“快去吧,上帝会保佑你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来到了林子,把捕鸟的工具架好,再把诱鸟上钩的鸟笼分别挂好,然后,我找一块林间空地,往那儿一躺,等待着白昼的降临。周围静悄悄的。一切都沉浸在秋日的美梦之中,透过灰蒙蒙的晨曦,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山脚下开阔的草地——它们把伏尔加河分割来来,穿过河床,向前延伸,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远处,草地那边的森林后面,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它放射的光芒,在黑压压的树盖上空,像一团团大火,分外明亮,于是,一种异乎寻常、动人心魄的运动开始了:晨雾从草地上迅速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银光灿烂;在它的后面,灌木丛、树木、草垛,从地面上显露了出来,草地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被融化了,流向四方,颜色微红,带着金黄。现在,阳光照射着岸边静静的河水,看上去仿佛整个伏尔加河都涌动起来了,都在向阳光照射的地方流去。太阳越升越高,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它祝福并温暖着光秃而冰封的大地,大地则散发出秋天甜美的芳香。清新透明的空气,使大地显得广袤万顷,横无际涯。一切都在向远方流去,流向蔚蓝色的天涯海角。我在这个地方观看日出已经有几十次了,每次展现在我面前的都是一个新的世界,一派崭新的美景……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太阳,连太阳这个名字本身我都喜欢,这个名字蕴含着一种甜美的音响,听起来掷地有声。我喜欢闭着两眼,把脸凑向火热的阳光,当阳光像利剑一样从栅拦或树枝的缝隙中穿过时,我就张开双手去抓取它。外公非常崇敬“从不对太阳俯首膜拜的米哈伊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公爵和贵族费奥多尔[62]”,我觉得这些人和茨冈人差不多,皮肤黑黑的,面色阴郁,一脸凶相,而且他们的眼睛总患有疾病,和穷苦的莫尔多瓦族人很相像。每当阳光在草地上升起的时候,我不由得便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针叶林在我头顶上沙沙作响,露珠顺着绿色的叶端纷纷落下;在树木的阴影下,在蕨菜纹路清晰的叶片上,早晨的雾霜闪着银光。颜色发红的青草被雨水冲倒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在阳光照射着它们的时候,能够看见草叶在微微地颤动,也许这是生命的最后努力吧。
鸟儿们苏醒了。灰色的煤山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圆球,在枝头上跳来跳去;火红的交嘴雀用弯曲的喙在松树的顶端啄食着松子;白色的阿波罗山雀在树梢上摇来晃去,甩动着尾巴长长的羽毛,一只像黑珠子似的小眼睛疑心重重地斜视着我布下的网子。霎时,你就听吧,整座森林,一分钟前还是那样凝重,若有所思,现在一下子变得百鸟齐鸣,出现了大地上最纯洁的生物繁忙景象,以他们为榜样,作为世间美之父的人类,为了自己求得安慰,便创造出了埃尔弗、基洛伯、六翼天使及一系列的天使职务等级[63]。
我有点不忍心再捕捉小鸟了,将它们关在笼子里也觉得于心有愧。我更喜欢观察它们,但捕猎的热情和挣钱的愿望,压倒了我的恻隐之心。
鸟儿们的刁滑狡狯常常让我十分开心:一只蓝雀认真仔细地打量着一个捕鸟器,它知道这东西对它的威胁在哪里,于是便侧身而入,安全、麻利地避开捕鸟器的机关,把要吃的东西一下子叨走了。蓝雀这种鸟非常聪明,但是它们的好奇心太强,因此常常毁了自己。大模大样的红肚子灰雀有点儿呆头呆脑:它们成群成群地往网上撞,就像吃得饱饱的市民们上教堂去一样,一旦被网子网住,它们便万分惊讶,瞪大眼睛,用粗大的嘴巴使劲啄人的手指头。交嘴雀走进捕鸟器时不慌不忙,行若无事。有一只我从未看见过的鸟,叫鳾[64],样子跟任何别的鸟都不一样,它在网前待了很长时间,长长的嘴巴摇来晃去,身子由粗大的尾巴支撑着,它像啄木鸟一样,在树干上跑来跑去,总是和蓝雀形影不离。这只烟灰色的小鸟有点怪怪的,它好像很孤单,谁都不喜欢它,它也不爱谁。它像喜鹊一样,喜欢偷东西,而且把一些细小的闪闪发光的玩意儿藏匿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便收拾行具,沿着森林和田野一路回家——如果走大路,穿过村子,那帮孩子和半大小子们就会把我的笼子抢走,把我的捕鸟工具扯坏——我已经吃过这样的亏了。
傍晚回到家,我是又累又饿,但我觉得这一天我长大了许多,了解了某些新的东西,变得更坚强自信了。这种新的力量使我能够面对外公的讽刺挖苦而泰然自若,不急不躁。外公看到了这一点,说起话来也开始严肃认真,讲道理了:
“别干这没意思的玩意儿了,算了吧!还没有谁靠捕鸟能够混出个人样来,这样的事还不曾有过,我知道!好好给自己找份工作,在工作中锻炼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个人不能为鸡毛蒜皮的琐事活着,人是上帝播下的种子,他应该结出上好的果实!人就好比是一卢布:通过良性循环,转眼就能变成三卢布!你以为生活容易吗?不,非常不容易!世界对于人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个人都必须自己为自己照亮道路。人人都有十个手指头,可是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双手抓取更多的东西。必须显示自己的力量,没有力量,就得耍点小聪明;软弱无能的人,既进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平时你好像跟大家生活在一起,然而你要记住:你是孤身一人;别人的话要听,可是谁的话也不要相信;遇事要三思而行,少说为佳;房屋和城市不是靠言辞,而是用卢布和斧子建造的。你不是巴什基尔人,也不是卡尔梅克人,他们的全部财产——是虱子加羊群……”
他能够如此这般地讲一个晚上,而且他的这些话我早就会背了。我爱听他的这些话,但对这些话的意思我心存疑虑。从他的话里可以知道,有两种力量在妨碍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那就是上帝和人们。
外婆坐在窗前,在搓织花边用的线,纺锤在她灵巧的手中发出嗡嗡响声,她一言不发地听外公讲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开口说:
“一切都要看圣母的意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外公叫道,“上帝!我并没有忘记上帝,我了解上帝!愚蠢的老太婆,难道你以为上帝播撒到人间的都是些傻瓜吗?”
我觉得,世上生活得最好的人莫过于哥萨克人和当兵的了——他们的日子单纯而快乐。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大早就来到我们房屋对面那条峡谷的后面,分散在光秃秃的田野里,像一个个白蘑菇,接着便开始做复杂而有趣的演习:他们穿着白衬衫,动作敏捷,身强体壮;他们,手持武器,在田野里高兴地奔跑着,然后消失在峡谷的深处;突然一声号令,他们又跑回田野,嘴里高喊着“乌拉”,在战鼓咚咚的激励下,端着刺刀,直接向我们家冲来,看来,他们马上就会把我们家的房屋像草垛一样彻底捣毁,夷为平地了。
我也高喊着“乌拉”,奋不顾身地和他们一块儿奔跑,声声战鼓,催人奋进,让人热血沸腾,我直想摧毁点什么,或者把围墙给拆了,将小孩儿子们痛打一顿。
休息的时候,这些当兵的请我抽一种他们自制的马哈烟[65],让我看他们那些非常沉重的武器。有时候,指不定哪个当兵的会用刺刀对着我的肚子,故意恶狠狠地喊叫说:
“刺死你这只蟑螂!”
刺刀闪闪发亮,它仿佛是个活物,像蛇一样,虎视眈眈,直想要咬人——这不免使人感到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让人感到一种快慰。
敲鼓的是个莫尔多瓦人,他教我怎样用木制的鼓槌击鼓。他把着我的手教我敲,敲得我两手直发疼,然后他才把鼓槌塞到我发疼的手里。
“快敲——一、二、一、二!咚——锵锵——锵锵!左手的鼓槌,用力要轻一点,右手嘛,要重一些,咚——锵锵——锵锵!”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大声说着,使劲瞪着像鸟儿似的两只小眼睛。
我跟着那些当兵的在野地里一直跑到演习结束,后来我又穿越全城,把他们一直送到了军营[66]。一路上,听着他们嘹亮的歌声,看着他们和善的面孔——这一张张面孔都是全新的,就像一个个不久前刚铸造出的五戈比的硬币一样。
他们神采飞扬地走在大街上,队列整齐,步调一致,使人对他们产生一种好感,有一种想要置身其中的愿望,就跟想要归入大河、走进森林的感觉那样。这些人什么都不怕,能够勇敢地面对一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要他们愿意,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而最主要的是,他们每个人都非常淳朴,而且心地善良。
但是,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一位年轻士官递给我一支很粗的香烟。
“抽吧!我这支香烟才叫一个棒呢,别人我谁都不会给,可你是个好小伙子——太好了!”
我抽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这时,我面前突然蹿起一股红色的火苗,我的手指头、鼻子、眉毛都被烧伤了;一股带有咸味的灰色烟雾呛得我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我眼睛看不见东西,吓得我一个劲儿地在原地直跺脚,那些当兵的把我团团围住,高兴得放声大笑。我往家里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口哨声和哄笑声,还有什么啪啪的响声,跟牧人打响鞭似的。被灼伤的手指头直发疼,脸上感到火辣辣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但使我感到难受的还不是疼痛,而是令人痛心的极度惊诧——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这事儿会让那些心地善良的小伙子们感到如此好玩?
回到家里,我爬上阁楼,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回想我人生道路上遇到的种种无法解释的严酷经历。萨拉普尔那个小战士的事情使我感到特别难以忘怀,至今仍历历在目,好像他就站在我的跟前,质问我说:
“怎么样?明白了吗?”
没过多久,我又亲身经历了一起更加严重、更令人吃惊的事情。
我常到哥萨克人的营房里去玩,它们就坐落在彼切尔镇[67]旁边。哥萨克人和其他当兵的不同之处,不在于他们是骑马的高手,穿着讲究,而在于他们说的话、唱的歌与别人不同,舞也跳得特别好。有一个时候,每到傍晚,他们把马洗刷干净后,在马厩附近围成一个圆圈,这时,一位矮个子、红头发的哥萨克抖擞精神,像旋风一样站了出来,像吹铜号似的放声高唱,然后他全神贯注地挺直身子,轻声唱起关于顿河和蓝色多瑙河的忧伤的歌曲。他唱起来像红胸鸲鸟那样闭着眼睛,而这种鸟一旦唱起来,往往会一直唱到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为止。这位矮个子哥萨克人敞开衬衫领子,**出他那像铜质马嚼环一样的锁骨;而且,他这个人浑身上下就像铜水浇铸的一般。他晃动着两条细腿,好像他脚下的土地在不住地颤动;他张开双臂,两目紧闭,放声歌唱;他好像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成了司号兵的一把铜号或牧人的一支芦笛。有时候,我觉得他眼看着就要摔倒,像红胸鸲鸟那样,仰面朝天,倒地而亡——因为他的全部精力和整个心思全都倾注到歌声中了。
他的伙伴们围着他,站了一个圆圈,有的两手插在口袋里,有的背抄着双手,一个个严肃认真地看着他那张古铜色的面孔,眼睛紧盯住他那只在空中轻轻舞动的手;他们一本正经地唱着歌,就像在教堂唱诗班里那样,从容不迫,泰然自若。他们所有的人——留胡子的和没留胡子的,此时此刻,全都像一尊尊圣像——庄严肃穆、超凡脱俗。他们唱得歌很长,像一条大路,是那样平坦、宽广和睿智。当你仔细倾听的时候,你就会全然忘记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是小孩儿还是老人,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歌手们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这时,可以听见战马在叹息——它们在怀念驰骋草原的生活。可以听见秋天的夜晚正在从田野里悄悄地、不可阻挡地走来,而你的心却在不断地长大,由于对人类和大地充满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感情和伟大的无言的爱,这颗心简直就要爆炸了。
我觉得,这个长着古铜色皮肤的矮个子哥萨克不是等闲之辈,而是一个重要得多的神奇人物,比起所有的人来,他显得更优秀,更高大。我没法跟他谈话。他向我问话时,我只会受宠若惊地微笑,不好意思地一声不吭。我情愿像一条狗那样,默默地、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只希望能够经常看到他,听他唱歌。
有一回,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马厩的一个角落,将一只手伸到面前,仔细打量指头上戴的一枚光溜溜的银戒指;他的一双漂亮的嘴唇在微微地颤动,棕红色的小胡子一撅一撅的,一脸的不高兴,显得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