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相信“在这种事情上大家都在撒谎”这句话,如果是这样,那玛尔戈王后呢?当然,日哈列夫也没有撒谎。我知道,西塔诺夫爱上了一个“卖笑”的女子,染上一身脏病,但他并没有像大伙儿说的那样,为此把她痛打一顿,而是给她租了一间房子,让她进行治疗,而且,每当谈起她时,言语间总是显得特别亲切,还有点不好意思。
那位人高马大的女人一直在那里摇来晃去,呆头呆脑地对人微笑着,挥动着手里的手绢,日哈列夫围着她一蹦一跳的。我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想:难道欺骗上帝的夏娃和眼前这匹高头大马真的很相像吗?我心里产生一种对她的憎恶感。
那些脸还没有画好的圣像,从黑黢黢的墙边向里面张望着,黑夜正在从玻璃窗外悄悄地逼近。作坊里灯光暗淡,人们感到透不过气来,但是仔细听去,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中,还能够听见铜脸盆中的水滴滴答答落入污水桶里的声音。
这一切根本不像我在书中看到的生活!太不像了。这不,大家最后都感到非常无聊。卡久别欣将手风琴往萨拉乌京手里一塞,大声叫道:
“跳吧!疯狂地跳吧!”
他像万尼卡·茨冈[218]那样跳了起来——仿佛是在空中旋转飞舞;紧接着,帕维尔·奥金佐夫、索罗金也起劲地跳起来,他们的动作麻利,手脚灵便;患肺结核的达维多夫跟着也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由于灰尘、烟雾、伏特加和熏肠的强烈气味,他一直在不停地咳嗽,这种熏肠总是散发出一股制革用的芒硝的气味儿。
大家跳呀,唱呀,喊叫呀,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寻欢作乐,而且,大伙儿都好像在互相经受一次考试——测验一下自己的灵活性和承受力。
喝醉了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难道可以爱这样的女人吗,啊?”
看来他简直要哭起来了。
拉里奥内奇耸起他那尖瘦的双肩,回答他说:
“女人就是女人,你想要求什么?”
那些大家所议论的人,不知不觉地一个个全不见了。两三天后,日哈列夫才回到作坊,接着去了洗个澡,然后得有两个星期,一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闷头干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跟谁都不认识似的。
“都走了吗?”西塔诺夫在问自己,他用充满忧伤的、浅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作坊。他的脸长得并不漂亮,显得有些苍老,但他的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而且非常善良。
西塔诺夫对我的态度很友好,这得益于我那个抄有很多诗的厚厚的笔记本。他不相信上帝,不过,除了拉里奥内奇,很难弄清楚作坊里有谁真的热爱上帝,而且对他深信不疑,因为大家谈起上帝时的口吻都很不严肃,冷嘲热讽,跟议论女主人似的。可是每当坐下来午餐和晚餐的时候,大家却都要画十字,临睡前要做祷告,节假日还要到教堂做星期。
西塔诺夫这些事都不做,所以大伙儿认为他不相信上帝。
“没有上帝。”他说。
“那么世间万物是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当我问他:怎么会没有上帝呢?他解释说:
“你看见了吗:上帝——高不可攀呀!”
这时,他把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放下来,距地面一俄尺高的时候,说:
“人——非常矮小!是不是?可是书上说‘人是按照上帝的面貌和样子创造的’[219],这你是知道的!然而戈戈列夫和上帝有什么相像之处呢?”
这下可把我给问住了,一个醉醺醺的脏老头儿——戈戈列夫,虽说上了年纪,还在犯俄南[220]那样的罪恶,我想起了那个维亚特卡的当兵的,想起了叶尔莫欣和外婆的妹妹——他们身上哪儿有什么和上帝相像的地方呢?
“人跟猪一样,这谁都知道。”西塔诺夫说,但他马上又安慰我说:
“没关系,马克西梅奇[221],还有好人,有好人!”
跟他在一块儿感到很轻松,很随便。他有什么不知道时,就坦白地承认说:
“不知道,我连想都没想过!”
这一点——也很非同一般,因为在遇见他之前,我见到的人,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什么问题都能够说上一通。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看见在他的笔记本里,除了有一些感人肺腑的好诗外,还有许多不堪入目、只能让人感到脸红的歪诗。当我和他谈起普希金时,他便指着他笔记本上抄的一首诗《加夫里利阿达》……
“普希金——会什么?只会插科打诨而已,而别内迪克托夫[222]、马克西梅奇,那可就不同了,很值得注意!”
这时,他闭上眼睛,轻声朗诵道:
请看这漂亮的女人
那令人销魂的酥胸……
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推崇下面这三行诗,而且扬扬自得地朗诵起来:
即使鹰的目光
也无法穿过那灼热的门限
**——窥视其百转柔肠……
“你明白吗?”
当时我实在不便承认说我不明白,这使他更加感到扬扬自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