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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第2页)

惯偷巴什金,原来是师范学院的一名学生,如今穷困潦倒,还染上了痨病。他振振有词地对我说:

“你怎么像个姑娘一样,畏畏缩缩的,是不是怕坏了名声?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名声就是她的财富,可是对你来说,它只是一副枷锁。牛的名声不错,忠诚老实,但它们只配吃草!”

巴什金一头红发,脸刮得干干净净,很像个演员;矮小的身材,动作轻盈灵活,像一只小猫。他对我像老师一样,处处以保护人自居。我看得出,他真心实意地希望我成功和幸福。他非常聪明,读过不少好书,他最喜欢读的是《基督山伯爵》[13]。

“这部书里有目的,有良心。”他说。

他喜欢女人,讲起她们来,津津乐道,垂涎欲滴,兴奋得不得了,虚弱的身体像筛糠一样。这种哆里哆嗦的样子,完全是一种病态,看着直让我感到恶心,但他的话,我还是很仔细听的,我觉得它们非常美丽动人。

“女人啊,女人!”他坦诚地说,发黄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乌黑的眼睛里射出异常兴奋的目光,“为了女人,我什么都能豁出去。为了女人,就像着了魔似的,什么犯罪不犯罪的——我全然不顾!没有比恋爱更美好的了!”

他很会讲故事,轻而易举地就能为妓女们写些感人至深的关于不幸爱情的伤感歌曲,伏尔加河沿岸各个城市都在唱他的歌曲。其实,下面这首广为流传的歌曲也是他写的:

我又穷,又不漂亮,

又没有什么好衣裳,

有谁会娶我

这样的姑娘……[14]

特鲁索夫是个行动诡秘的人,对我的态度很好,仪表堂堂,衣着考究,长有音乐家那样纤细的手指。他在船舶修造厂区域内开了个小铺子,招牌上写的是“修理钟表”,但干的却是销赃的勾当。

“你呀,彼什科夫,可别去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儿!”他对我说,眯起狡猾而果敢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抚摸着自己已经斑白的胡子。“我看得出你的前途不在这儿,你是个有精神追求的人。”

“什么叫有精神追求的人?”

“就是对什么东西都不羡慕,只是充满了好奇……”

这话用在我身上是不合适的,因为有许多事情我是很羡慕的,比如,巴什金说话时那种特殊的语气,诗一般的韵味,出人意料的比喻和别出心裁的遣词造句——我对他的这种本领就非常羡慕。我想起了他讲过的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场白:

“一个朦胧的夜晚,我像树洞里的一只猫头鹰,坐在斯尼亚斯克这座贫穷城市的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而当时是秋天,正值十月,绵绵细雨,下个不停,风一直在刮,时紧时慢,好像满腹委屈的鞑靼人慢条斯理地在唱歌,歌声没完没了的:噢噢……啊啊……啊啊……噢噢……

“说话间,她人来了。步履轻盈,面色红润,像太阳升起时的一朵祥云,一双眼睛清澈透明,专门用来骗人。‘亲爱的,’她诚恳地说,‘我没有对不起你。’我知道,她在撒谎,可是我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理智上我一清二楚,可是我内心里不相信她在骗我——怎么也不相信!”

他在讲话的时候,常常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眯缝起眼睛,不时地用手轻轻地抚摩着胸口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缺乏朝气,但他的语言却非常鲜明,像夜莺歌唱那样悦耳动听。

我非常羡慕特鲁索夫,他说起西伯利亚、希瓦[15]、布哈拉[16]这些地方的时候,滔滔不绝,非常有意思;对主教们的生活,则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谈起了沙皇亚历山大三世[17]的事:

“这位沙皇对自己的事情可是一把好手!”

我觉得特鲁索夫是小说中常有的那样一种“坏人”。小说结尾时,出乎读者的意料,他们摇身一变,个个成了舍己为人的英雄。

有时候,在天气闷热的夜晚,这些人渡过喀山河[18],来到对岸的草地上和灌木林中,在那里边吃边喝,议论各自的事情,但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生活的复杂性和人际关系方面各种莫名其妙的纠葛,特别是有关女人的话题。他们谈起这些问题时,总有一种怨恨的情绪,满腹的忧伤,有时候感人至深,但几乎总是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仿佛他们是在窥探一个黑暗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可怕的、出人意料的情况。我和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三个夜晚——天空漆黑,星光暗淡,坐在闷热的洼地上,置身于密密麻麻的柳树丛中。由于这里距伏尔加河很近,空气非常潮湿,黑暗中,轮船上的一盏盏桅灯,像许多金色的蜘蛛,缓缓地向四面八方蠕动。它们爬向山石构筑的岸边,在一片黑暗中,像万家灯火,构成了一条火的长龙——它们是各家小饭馆和有钱的乌斯隆村各家窗户发出的灯光。轮船两边划水的叶片拍打着水面,发出低沉的响声;鱼贯而行的平底船上的水手们,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像鬼哭狼嚎一般,什么地方有人用斧子在敲打铁器。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凄楚哀婉的歌声——有人在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情——歌声沁人肺腑,在人的心头上平添一丝淡淡的忧愁。

听着人们在轻声细语,娓娓而谈,更让人感到愁肠百结,忧心如焚——他们都是在思考人生,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的事情,几乎没有人在听对方讲些什么。他们在小树林里,或坐,或卧,抽着香烟,偶尔——决不贪杯——喝一点伏特加酒、啤酒,然后,抚今追昔,回首往事。

“我曾遇到过这样一件事……”黑夜中,不知是谁躺在地上说。

大家听完他的故事后,都表示赞同,说:

“这是常有的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老听见他们说“常有的事”“都可能发生”“司空见惯”这些词,所以,我觉得这些人好像今夜已经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他们一切都已经经历过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别的什么事了!

这使我跟巴什金和特鲁索夫之间拉开了距离,但毕竟我还是非常喜欢他们,而且,按照我的经历,如果我今后与他们为伍,那是很自然的事。我追求上进、希望学习的愿望受到了伤害,这一点也在把我推向他们。当食不果腹、满肚子怨恨和苦恼烦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去违法乱纪,作奸犯科,而且不单单是针对“神圣的私有制度”。然而,青年人的浪漫情怀使我不能够半途而废,放弃我注定要走的道路。当时,除了富于人道精神的勃莱特·哈特的作品和一些格调不高的小说外,我已经读过不少正儿八经的好书——这些书在激励着我追求某种尚不甚明确,但比我的所见所闻要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东西。

与此同时,我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体验。有许多中学生常到叶夫列伊诺夫家附近的空地上玩击木游戏,其中有一个叫古里·普列特尼奥夫的学生[19],我特别喜欢。他皮肤黑黑的,头发也很黑,像个日本人;一脸的小黑点,像沾了火药似的;他总是乐呵呵的,玩起游戏来得心应手,讲起话来非常风趣,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好苗子。但是,他几乎像所有俄国有才能的人一样,只靠大自然赋予他的才能吃饭,不想进一步去提高和发展自己的能力。他听觉敏锐,乐感好,喜欢音乐,能够熟练地演奏古斯里琴[20]、三弦琴和手风琴,但他不愿意去掌握更高级的、难度更大的乐器。他生活贫困,穿得很差,但他身上的破衣烂衫、满是补丁的裤子和脚上的破皮靴,和他的剽悍的性格、强健的体魄和豪放的作风,倒是非常相称。

他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人,刚刚才能够起来行走;又像是一名昨天才从狱里释放出来的囚犯,生活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令人愉快的;他感到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兴冲冲地又蹦又跳,跟遍地开花的烟花爆竹一样。

他知道我生活困难、处境险恶后,便让我搬到他那里住,去当一名农村教师。于是我就住进了这个奇特、欢乐的贫民窟——“马鲁索夫卡”[21]了。可能不止一代的喀山大学生都知道这个地方。它就是鱼市街那幢很大的破烂不堪的房屋,它好像是由许多食不果腹的大学生、妓女和一些幽灵似的无用之辈从房主手里夺过来的。普列特尼奥夫就住在走廊楼梯下的一个格子间里,那里放着他的一张床,走廊的尽头紧靠着窗子,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有三个房间的门冲着走廊,其中两间由妓女们住着,第三间住的是教会学校一个患肺结核的学数学的学生,他这个人长得又高又瘦,样子看上去有点吓人:棕红色的头发,一脸胡子拉碴,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勉强遮盖着身子,透过衣服破烂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那发青的皮肤和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的一根根肋骨。

他好像就靠吃自己的指甲过日子,把手指头都快啃得出血了。他没日没夜地在画什么东西,计算来,计算去,吭吭喀喀不停地咳嗽。妓女们都害怕他,认为他是个疯子,但是出于怜悯,她们常常在他的门口放些面包、茶叶和砂糖,他从地上捡起这一包包的东西,拿回房间,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马似的,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要是她们忘记放了,或者由于什么原因没有给他送这些东西,他就会打开门,冲着走廊,哑着嗓子喊道:

“面包呢?”

从他那深陷的两个黑眼窝里,流露出躁狂症患者常有的那种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傲慢神色。偶尔有一个其貌不扬、矮小驼背的人到他那里去找他,这个人是个八字脚,酒糟鼻,戴一副深度眼镜,头发花白,面色蜡黄,一脸奸笑——整个一个阉割派教徒。他们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能一连几个小时默默地坐着,莫名其妙地一声不吭。不过,有一次,夜里已经很晚了,那个学数学的学生声嘶力竭地把我叫醒说:

“我告诉你,这是一座监狱!几何学是个笼子,没错!是个捕鼠器,没错!是一座监狱!”

那个驼背的丑老头尖声尖气地嘻嘻笑着,翻来覆去地说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词,而那个学数学的学生,这时突然大吼一声:

“滚!见你的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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