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小组活动的还有三四个青年,其中数我最年轻,而且,对于由车尔尼雪夫斯基点评的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的研究,我完全没有准备。我们常常在师范学院的学生米洛夫斯基的家里聚会[31],后来他曾用叶列翁斯基的笔名写过一些短篇小说,还写了五本书,最后,竟然自寻短见了。我遇见的随便结束自己生命的人真是太多了!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性格不开朗,说话谨小慎微。他住在一幢很脏的楼房的地下室里,为了保持“身心平衡”,经常干点木工活。跟他在一起十分枯燥。读穆勒的书,我不感兴趣,因为很快我就发现,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我非常熟悉;我是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直接掌握的,它们就书写在我的皮肤上,简直是刻骨铭心;再说了,我觉得也不值得用那么艰涩难懂的语言,写那么大厚本的书,讲些凡是为“他人”幸福与安逸出卖劳力的人一听就完全明白的道理。我要花很大的毅力才能在这个充满胶水气味的地下室里待上两三个小时,观察一个个潮虫是如何在肮脏的墙壁上爬来爬去。
他一言不发,紧绷着脸,眯缝着眼睛,显得很不高兴,这使我感到非常尴尬。我偷偷看一眼同伴们羞得满面通红的脸,深感自己在辅导老师面前犯了罪,从内心深处感到对不起他,尽管这次买酒的主意并不是我出的。
小组朗读非常枯燥,我很想到鞑靼人的镇子上去,那里的人,民风淳朴,待人热情,是一方特有的净土;他们讲的俄语,南腔北调,十分可笑。一到傍晚,阿訇[32]们从清真寺的塔楼上怪声怪气地招呼大家到清真寺去做星期——我想,鞑靼人过的完全是我所不了解的另外一种生活,与我所知道和不喜欢的那种生活完全不同。
伏尔加河上劳动生活的音乐深深地吸引着我,这种音乐,至今仍使我乐而忘返,怦然心动。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感受到英雄劳动诗篇的那一天。
一艘满载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附近触礁搁浅了,船底被撞了个大窟窿。装卸工人劳动合作组织叫我们从船上往下卸东西。当时是九月天,从上游过来的风一个劲儿地刮着,灰色的河面上波浪滚滚,怒涛汹涌,狂风冷雨,迎面袭来。劳动合作组织派来的装卸工约有五十人,他们身披编织袋和雨衣,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待在空驳船的甲板上。一艘小拖轮气喘吁吁地拖着大驳船向前航行,将一团团红色的火花撒向雨中。
夜幕降临。灰暗、潮湿的天空黑了下来,笼罩在河面上。装卸工人们牢骚满腹,骂骂咧咧,一个劲儿地在骂雨、骂风、骂生活;他们无精打采地在甲板上转来转去,想避开风雨和寒冷。我觉得这些睡眼惺忪的人们干不了什么活儿,他们也挽救不了将要沉没的满船货物。
快到半夜的时候,拖轮才开到大驳船触礁搁浅的地方,他们把空驳船和搁浅的大驳船的船舷拴在一起。劳动合作组织的领班是个对人很凶的小老头儿,一脸麻子,诡计多端,满嘴脏话,长有一双鹰的眼睛和鹰一样的鼻子,他从谢了顶的脑袋上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帽子,像女人一样尖着嗓子喊道:
“伙计们,快祈祷吧!”
驳船的甲板上,黑灯瞎火,装卸工人们黑压压地挤作一团,像狗熊似的,嘴里哼哼哧哧;领班的最先祈祷完,他尖着嗓子喊道:
于是,这些行动笨拙、有气无力、浑身湿透的人们开始要“干出个样子来”了。他们像冲锋打仗一样,一下子跳到将要沉没的驳船的甲板上,钻进船舱——他们吆喝着,喊叫着,互相逗闹打趣,有说有笑。成袋的大米、一包包葡萄干、皮革、卡拉库尔羊羔皮,像鸭绒枕头似的,从我身边一闪而过;一个个粗壮的身影,你来我往,川流不息。他们彼此吆喝着,吹着口哨,嬉笑怒骂,互相鼓气。很难相信,这帮笨手笨脚、愁眉苦脸的人,刚才还在牢骚满腹,骂骂咧咧,诅咒生活,诅咒下雨,诅咒寒冷,一旦干起活来,却是那么轻松愉快,生龙活虎。雨越下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狂风一个劲儿地猛吹,把他们的衬衣下摆纷纷掀起,倒扣在他们的头上,肚子**露在外面。在六盏照明灯的微弱的灯光下,在湿淋淋的黑暗中,一个个黑乎乎的身影,踏着驳船的甲板,脚下发出扑通扑通的响声,没完没了地一趟一趟地搬运着。他们工作得非常起劲,好像早就渴望着能够大干一场,好好享受一下装卸四普特重的大米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乐趣,过一过扛着大货包健步如飞的瘾。他们干得是那样开心,像孩子似的欣喜若狂,跟喝醉了酒一样——只有搂住女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甜蜜的感觉。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大胡子的人,穿一件紧身大衣,浑身都湿透了,上下光溜溜的——兴许他就是货主,或者是货主的代理人,他突然兴奋地大声喊道:
“小伙子们,我拿出一桶酒来!哥们儿——两桶也行啊!大家加油干呀!”
马上有几个粗嗓门从黑暗处喊道:
“三桶吧!”
“三桶就三桶!干吧,可得好好干!”
于是,大家干得更欢了。
我也抓起袋子,扛上就走,然后撂下,再扛上走,再撂下;我觉得,我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地跳舞,这些人能够如此拼命地干活,乐此不疲,不知疲劳,从不怜惜自己——他们可以成年累月地干;可以托起城里的钟楼和高塔,想把它们搬到哪里,就搬到哪里。
这一夜,我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我的心变得亮堂了,我希望今生今世永远生活在这种半疯狂的劳动兴奋之中。船外,浪花在起舞,雨点拍打着甲板,狂风在河上呼啸。茫茫晨曦中,一个个像落汤鸡似的,他们衣不遮体地在迅速地、没完没了地前后奔跑;他们喊叫着,说笑着,欣赏着自己的力量和劳动。而这时,狂风已经驱散了浓厚的乌云,粉红色的阳光,照射着天空一块湛蓝明亮的彩云——这群像野兽一样兴高采烈的人们,甩动着头上的乱发,异口同声地对着太阳大声地吼叫着。我真想过去好好地拥抱和亲吻一下这些两条腿的野兽们,他们干起活来是那样足智多谋,那样干脆利落,全力以赴,全然忘记了自己。
“就干到这儿,休息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但马上就有人愤怒地回了一句:
“胡说,我看你敢去休息!”
这些衣不遮体的人们一直干到下午两点钟,中间从没有休息。他们顶着狂风,冒着大雨,直到把全部货物卸完为止。他们使我真正明白了人类世界拥有何等强大的力量啊。
然后,他们回到轮船上,像喝醉了酒似的,倒头便睡。船到喀山,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拥上岸去,直奔小酒店,喝他们那三桶伏特加酒去了。
在小酒店里,小偷巴什金走到我跟前,仔细看了看我,问道:
“你干什么去了?”
我兴高采烈地给他讲述了我干了些什么,他听后叹了口气,很不以为然地说:
“傻瓜,比傻瓜还傻——白痴!”
他吹着口哨,像一条鱼似的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在拥挤的桌子中间转来转去,装卸工们围着桌子边吃边喝,非常热闹;这时,屋角里不知是谁,用男高音唱起一支低俗下流的歌曲:
哎哟哟,
这事儿发生在一个晚上,
太太来到小花园闲逛,
哎哟哟!
有十来个人一面拍打着桌子,一面大声地跟着唱道:
一名更夫在城里巡查,
看见太太正躺在地上……
笑声,口哨声,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大概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不知羞耻的话了。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安德烈·杰连科夫[33]。他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就在峡谷上边一条很不起眼的狭小街道的尽头,地点非常偏僻,附近堆放着许多垃圾。
杰连科夫因肌肉萎缩手臂不好使唤,他这个人长得很面善,留着花白胡子,有一双聪明的眼睛。他有一个全市最好的图书馆,里面收藏有许多禁书和稀世珍本,喀山许多高校的大学生[34]和各种富有革命精神的人都来他这里借书。
杰连科夫的杂货铺开设在一座矮小的房子里,紧挨着一个阉割派教徒——银钱兑换商的家;铺子的一扇门通往一个大房间,里面的光线很暗,因为只有一扇窗户对着院子,大房间连过去是一间小厨房,厨房后面,在杂货铺和银钱兑换商家房子间的昏暗过道里,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那个不可告人的图书馆就隐藏在这里。它的一部分藏书是很厚的手抄本,如拉夫罗夫[35]的《历史信札》,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36]的一些文章,《饥饿王》[37]《巧妙的圈套》[38]等,所有这些手抄本,经过人们反复借阅,已经破旧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