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屋角,爬上一把皮沙发椅,这把沙发椅非常之大,能够躺下整个一个人,外公总是吹嘘它是格鲁津斯基王爷[140]的宝座,我爬到沙发椅上,看大人们在一块玩是多么没意思,看钟表匠的面孔变化得是多么莫名其妙和令人生疑。他的脸上油脂麻花,水不渍渍,像要融化的样子;一旦他露出笑容,那两片厚嘴唇便跑到了右脸上去,小小的鼻子也随着滑向一边,好像盘子上的一只水饺。他的两只大招风耳朵莫名其妙地摇来晃去,一会儿和那只好眼睛上的眉毛一起向上抬起,一会儿又移向脸上的两块颧骨,看样子,只要他愿意,他能够用这两只像巴掌一样的大耳朵将自己的鼻子盖住。有时候,他一声叹息,嘴里伸出像杵槌似的暗红色的圆滚滚的舌头,接着,很麻利地在嘴的周围画个圆圈,再舔舔两片油脂麻花的厚嘴唇。所有这一切并不可笑,只能让人感到惊讶,使人不得不一直盯着看下去。
雅科夫舅舅弯腰,拿起吉他,轻轻拨动一下琴弦,很不耐烦地勉强唱道:
啊,生活呀,生活,
满城风雨,自得其乐,
喀山来的贵妇啊,
请听我慢慢细说……
我觉得这支歌曲非常忧伤,可外婆却说:
“雅沙,来个别的吧,唱个好听点的,啊?记得吗,马特里娅[141],以前人们都唱些什么歌曲?”
女洗衣工理了理窸窣作响的连衣裙,一本正经地说:
“亲爱的,现在那些歌曲都不时兴了……”
舅舅眯缝起眼睛看着外婆,好像外婆坐得离他很远似的,但他仍然继续坚持弹他那些令人忧伤的曲调,唱那些让人心烦的歌词。
外公神秘兮兮地在跟钟表匠说话,手指头一个劲地在比画着什么;钟表匠扬起眉毛,直往母亲那边看,一面不住地点头,他那张油脂麻花的面孔变化无常,令人难以捉摸。
母亲总是坐在两个谢尔盖耶夫中间,跟瓦西里认真地小声交谈;瓦西里则叹道:
“是——啊,这事是应该想一想……”
然而,维克多满脸堆笑,两只脚蹭来蹭去,忽然尖声尖气地唱道:
“安德烈老爹,安德烈老爹……”
大家一下子静了下来,惊讶地看着他,洗衣女工正经八百地解释说:
“他这是从戏园子那儿学来的,那里就是这样唱的……”
这种枯燥无味的晚会开过那么两三次,后来,钟表匠在白天来了,是个礼拜日,刚做完午祷之后。当时我正坐在母亲的房间里,帮助她把一件破损绣品上的玻璃珠串起来,他冷不丁地一下子将门推开了个缝,外婆一脸惊慌地向屋里探一下头,马上又缩了回来,压低声音说:
“瓦里娅,他来了!”
母亲一动未动,毫无反应,这时,门又开了,外公站在门槛处,郑重其事地说:
“穿好衣服,瓦尔瓦拉,走吧!”
母亲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他,只是问了一句:
“去哪儿?”
“去吧,上帝保佑你!别争了。他这个人非常稳重,业务上是个行家里手,对列克谢来说,是个好的父亲……”
外公说话时态度极其庄重,两个手掌一直在腰的两侧摩挲着,两个胳膊肘弯在背后,一扽一扽的,就好像他的两只手一直想伸到前面去,而他却竭力不让它们向前伸去。
“我跟您说吧,这事根本不行……”
外公向她迈近一步,伸出双手,像盲人似的,弯腰弓背,毛发竖立,哑着嗓子喊道:
“快走!不然——我拉着你走!揪住你的辫子……”
“拉着我走?”母亲站起身来问道;这时她脸色变得煞白,眼睛可怕地眯了起来;她迅速脱掉了外衣和裙子,只剩下一件衬衫,走到外公跟前,说:“您拉拉看!”
外公攥紧拳头,龇牙咧嘴地对她威胁说:
“瓦尔瓦拉,快穿好衣裳!”
母亲一只手推开外公,另一只手抓住门把手,说:
“喏,咱们走着瞧!”
“我诅咒你。”外公小声说。
“我不怕。那又怎么样?”
她打开了门,但外公一把抓住她的衬衣下襟,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口里喃喃道:
“瓦尔瓦拉,你这鬼丫头,你会毁了自己的!别再丢人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