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他们大为惊讶,他们叽里呱啦地一通嚷嚷:
“什么?你说什么来着?”
这时四个人一块儿放声大笑起来,嘴里重复着说:
“‘老实说’,啊——老天爷呀!”
连东家也对我说:
“你编得很糟糕,怪人!”
从此,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就叫我“老实说”。
“喂,‘老实说’!快去把小孩儿弄脏的地板擦一擦,老实说……”
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讽刺挖苦并不生气,但却使我感到非常惊讶。
我生活在非常苦闷的氛围中,为了摆脱这种情绪,我拼命地干活儿。要干的活儿倒是不少——家里有两个小孩儿,由于主人对保姆不满意,所以他们经常换人。我必须照看两个小孩儿子,每天给他们换洗尿布,每个星期还要到“宪兵泉”[74]去洗衣服,那里的洗衣女工们老是嘲笑我:
“你怎么干起女人的活儿啦?”
有时候,她们把我惹急了,我就抡起湿衣服打她们,她们同样也毫不客气地回敬我,不过跟她们在一块儿,我很开心,也很有意思。
“宪兵泉”顺着峡谷底,流入奥卡河,这条峡谷将城市和一块以古代之神亚里洛[75]命名的土地分割开来。每逢悼亡节[76],市民们就在这个地方举行游艺活动;外婆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人们还信奉亚里洛,给他上供,祭典他:他们把一个车轮子用麻刀裹起来,外面涂上树脂,然后点着火,推下山去,人们喊着、唱着,看着这个火轮子向奥卡河滚去。如果一直滚到了奥卡河,就说明太阳神亚里洛接受了祭品,这年夏天肯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洗衣女工们大都信奉亚里洛,她们个个大胆泼辣,能说会道,对全市的生活了如指掌,听她们讲她们的雇主——商人、官吏和军官们的故事,非常有意思。大冬天在冰冷的小河里洗衣服等于是在服苦役,女工们的手都被冻裂了。她们对着小河上的一个木槽,弯下腰,洗着衣服,头上的破棚子陈旧不堪,千疮百孔,根本遮挡不了风雪。她们的脸被冻得鲜红,像针扎一样疼,沾了水的手指头被冻得打不了弯,眼泪一个劲儿地直往下流,可是这些女工们仍然聊个没完,互相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不管涉及到什么人和什么事,她们全然不在乎。
讲得最好的是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这个女工三十岁开外,富有朝气,身体强健,长有两只爱嘲弄人的眼睛,能说会道,言辞犀利。女友们都很喜欢她,有什么事都跟她商量,她们佩服她干活麻利,衣着整洁,而且还把自己女儿送到中学去学习。当她弯着腰,背着两筐沉甸甸的湿衣服沿着光滑的小路从山坡上往下走时,大家都高兴地迎过去,关心地问她:
“你女儿好吗?”
“还行,谢谢,老天保佑,在学习!”
“瞧吧,她很快就会当上贵太太的,是不是?”
“我也是为了这个才让她去学习的。那帮养尊处优的老爷太太们从哪儿来的呢?都是从我们这些灰头土脑的人中产生的,还能从哪儿来?人们的知识越多,手伸得就越长,捞的东西也越多——而谁捞得多,谁的事业就神圣……上帝派我们来时个个都是愚不可及的孩子,可返回时却要求我们必须成为足智多谋的老人,这就意味着:必须学习!”
她讲起来头头是道,充满自信,大家一声不响,洗耳恭听。人们眼前背后都夸奖她,对她的吃苦耐劳和聪明想法都感到惊讶,但却没有人学她的样子。她用棕褐色的皮靴筒给自己做了一副套袖,这样她胳膊肘以下就用不着光着,也不会弄湿袖子了。大家都说她想的这个办法好,但谁也没有学着去做——我做了一副——她们却笑话我。
“你呀,老跟在一个女人后边学呀!”
关于她的女儿,大家议论说:
“这可是件大事情!是啊,要多一位贵太太了,这容易吗?不过,也许人还没毕业,没准儿就死了……”
“其实有学问的人日子过得也不见得都一帆风顺,就说巴希洛夫吧,他的女儿学呀学呀,最后自己也当了老师。喏,可一旦当上了老师,就是说,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当然啦!不识字也能嫁出去,有点用处就有人娶……”
“女人的智慧不在脑子里……”
听她们自己如此恬不知耻地议论自己,真令人感到奇怪和难为情。我知道水手、士兵和掘土工人们怎样谈论女人,我也见过男人们总是相互夸耀自己在诱骗女人方面是多么老练,跟她们发生性关系时多么富有活力。我觉得他们对“女人”怀有一种仇视心理,他们大谈自己如何春风得意,大获全胜,但在这些故事的后面,除了炫耀,几乎总有一些东西使我觉得:他们的故事里吹嘘和杜撰多,真实情况少。
洗衣女工们相互不谈自己的风流韵事,但从她们关于男人所谈的种种事情中,我听得出有一种嘲弄和恶意在里面,于是我想,那句话大概是对的:女人是一种力量!
“一个男人,不管在外面怎么折腾,跟什么人要好,最终还得回到女人的身边,这是无法避免的。”有一次纳塔利娅这样说。一个老太婆用伤风了的声音甩过来一句:
“他们还能到哪儿去?连那些什么修士、隐士之类,也纷纷离开上帝,到我们身边来了……”
这些谈话都是在谷底进行的,是在如泣如诉的潺潺流水声和槌打湿衣服的啪啪声的伴奏下,在连干净的冬雪也覆盖不了其肮脏的峡谷里进行的。这些关于一切种群和民族来源秘密的无耻谰言与恶毒谈话,使我感到心惊肉跳,深恶痛绝,它们使我的思想、感情和身边一再发生的“爱情故事”格格不入,在我的观念里,这种“爱情”和下流、****的概念是牢牢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在峡谷里和洗衣女工们待在一起,在厨房里和勤务兵们待在一起,在地下室里和掘土工人们待在一起,毕竟比待在家里要有意思得多,根本没法儿相比,因为在家里,大家的谈话、思想观念和遇到的事情,全是老一套,毫无新意,只能叫人感到苦闷与厌烦。东家一家人生活在一个怪圈内,一天到晚成天就是做饭、吃饭、生病、睡觉,周而复始,没完没了。他们谈论罪恶和死亡,非常怕死。他们像磨盘上的谷粒,挤来滚去,随时都准备着被碾得粉碎。
空下来的时候,我就到干草棚里去劈木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是很少能够如愿,因为那些勤务兵们老来讲些院子里发生的生活琐事。
叶尔莫欣和西多罗夫是经常到干草棚找我的两个人。叶尔莫欣是卡卢加省人,高个儿,有点驼背,一身粗壮结实的筋肉,小脑袋,两眼无神。他这个人很懒,傻了吧唧,动作慢腾腾的,笨手笨脚,可是只要看见女人,他便像牛一样哞哞地向前奔去,好像要拜倒在女人脚下似的。他很快就能把女厨子和洗衣女工们搞到手,院里的人对他能如此迅速得手都感到非常惊讶,也非常眼红,但是他力大无比,大家又都怕他。西多罗夫是图拉人,人长得干瘪瘦小,一天到晚总是愁眉苦脸,说话轻声细语,咳嗽一下都小心翼翼。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但总是有些怯生生的,他非常喜欢打量一些黑暗的角落,不管他在小声讲述什么,还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他两眼总是盯住那个比较黑的那个角落。
“你在看什么呀?”
“没准儿老鼠会跑出来……我喜欢老鼠,它们跑来跑去,一声不响……”
我常为勤务兵们往农村代写家信,也帮他们写情书,我挺喜欢帮他们这个忙;但我最高兴的是替西多罗夫写信——每星期六他都及时给他在图拉的妹妹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