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请到他的厨房,跟我一起往桌旁一坐,便用手使劲划拉自己的小平头,趴在我耳边,小声说:
“好,动手吧!开头这样写:‘我最亲爱的好妹妹,祝你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该写的都写上!现在,再接着往下写,‘一卢布我已经收到,其实你不用寄,谢谢。我这里什么都不需要,我们生活得很好。’其实我们的生活根本不好,像狗一样,喂,不过这话你不要写上,而要写:‘生活得很好!’她还小,才十四岁,何必让她知道这些呢?往下你就自己写吧,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写……”
他坐在我的左边,身子紧贴着我,我耳旁有一股股热烘烘的气味,他一个劲儿地小声唠叨说:
“叫她可别让小伙子们拥抱她,不许他们摸她的**,绝对不允许!写上:要是有人对她甜言蜜语,可不能信他的话,他这是想欺骗你们,糟蹋你们……”
他强忍着咳嗽,本来发白的脸都憋红了;他鼓着腮帮子,眼睛里含着泪水,在桌旁边坐立不安,老是捅我。
“你别妨碍我!”我说。
“没关系,你写吧!千万不要相信老爷们的话,他们骗起姑娘来可是一骗一个准儿。他们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而且什么话都能够说,要是你听信这种人的话,他们会把你卖到妓院里去的。如果你的钱攒够了一卢布,那你就把它交给神父——只要他是个好人,他会替你保管的。不过最好你还是把它埋在地下,别让任何人看见,一定要记住埋在什么地方。”
气窗通风口的铁片发出的吱吱响声,压过了西多罗夫的小声唠叨,听着他这样的唠叨,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我看了看被烟熏火燎的炉门,看了看落满苍蝇的碗柜——这厨房脏得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到处都是臭虫,到处都有一种呛人的油烟和汽油味。炉台上、木柴里,蟑螂窸窸窣窣地到处乱爬。我感到内心非常沮丧,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觉得这个勤务兵和他的妹妹简直太可怜了。难道可以这样生活吗?难道这就叫生活得很好吗?
往下写什么,我已经不再听他唠叨了。我写这里的生活很枯燥,日子过得很不开心,而他则一面叹气,一面对我说:
“你写得真不少,谢谢!现在她应当知道该提防什么了……”
“什么也不用提防。”我不高兴地说,虽然我自己对许多事情也担惊受怕。
西多罗夫边咳嗽边笑地说:
“你真是个怪人!怎么能不提防呢?对于老爷们,对于上帝?需要提防的事还少吗?”
他收到妹妹的信后,便惴惴不安地求我:
“劳驾给念念,快点……”
他硬是要我把这封字迹潦草、内容空洞的短信,一连念了三遍。
他这个人心地善良,性情温和,但是对待女人,他跟所有的人一样,像对待狗似的粗暴、简单。我有意无意间,从头到尾,亲眼目睹过他跟女人发生的这种关系,其发展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简直不可思议。我看见西多罗夫怎样抱怨士兵生活之艰难,以此博得女人的同情与好感,看见他如何用花言巧语迷住对方,过后又把自己屡屡得手的情况讲给叶尔莫欣听,同时很嫌弃地皱起眉头,连连吐着唾沫,仿佛吃了苦药似的。这事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我气愤地问这个当兵的: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欺骗女人,对她们撒谎,耍弄她们,然后再把她们转手给他人,而且还经常打她们?”
他只是嘿嘿一笑,说:
“这些事你不用去管,他们这样做是不好,是一种罪过!你年纪还小,对你还早着呢……”
但是,有一次,我得到了一个比较明确、使我难以忘却的回答。
“你以为她不知道我在骗她吗?”他朝我挤挤眼,边咳嗽,边说,“她知道!她自己愿意受骗。在这种事情上大家都在撒谎——像这种事,大家都觉得羞于见人,谁也不爱谁,只不过是在一起玩玩而已!这是很丢人的事,不信,等着瞧,到时候你自己会明白的!这种事必须在夜里进行,白天也得找个黑暗的地方,在贮藏室里,没错儿!为了这种事,上帝将人们赶出了天堂;因为这种事,人人都感到非常不幸……”
他讲得非常好,非常忧伤,而且有悔不当初的意思,这使我对他的**行为觉得情有可原。我对他的态度也比对叶尔莫欣的态度要好一些。我非常恨叶尔莫欣,千方百计地嘲笑他、捉弄他,而且我屡屡得手,常常气得他不怀好意地满院子追我,只是由于他行动笨拙,才很少追得上我。
“这是不允许的。”西多罗夫说。
我知道不允许,但我不相信人们因为这个能造成不幸。而且我看见过有人不幸福,但我不相信是由于这种事情造成的,因为我常常从两个恋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非同寻常的表情,感到恋爱双方都特别善良,看到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我记得,生活毕竟是变得越来越乏味和严酷了;正如我天天所看到的,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各种关系,永远都是不可动摇、一成不变的。除了眼前每天不可避免要出现的一切,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有什么改善。
但是,有一次,几个当兵的给我讲了一件让我非常激动的事。
院里有一户住着一个裁缝师傅,在市内一家高级成衣店工作,为人谦虚谨慎,不爱说话,不是俄罗斯人。他老婆长得玲珑娇小,没有子女,没白没黑地成天读书。院里、楼里总是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喝醉酒的人,这两口子很少抛头露面,日子过得非常平静——他们从不接待客人,自己哪儿也不去,只是逢年过节时到剧院去看场戏。
丈夫从早到晚一直在班上工作,妻子像个青春少女,每星期两次白天到图书馆去。我常看见她身子摇摇晃晃,好像腿有点瘸似的,一路小碎步在堤坝上走着,她像个女中学生,抱着一摞用皮带捆着的书,两只小手戴着手套,看上去朴实可爱,清新整洁。她生一张鸟儿似的脸,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直转,整个人显得是那样清纯靓丽,好像梳妆台上摆放的小瓷人。几个当兵的说,她右边缺了一根肋骨,所以走起路来有点摇晃,显得怪怪的,但我觉得这样反而挺好看,一下子就把她和院里其他的夫人们——军官们的妻子——区别开来,尽管这些军官夫人们声音洪亮,衣着华丽,穿着厚厚的裙垫,但她们却像是某种积压物品,长期存放在黑乎乎的贮藏室内,和各种没用的东西堆放在一起,完全被遗忘了。
院子里的人都认为裁缝师傅的这位娇妻有点呆头呆脑,精神不太正常,说她书读太多,都读成书呆子了,连家务都不会做。她丈夫亲自去市场采购食品,亲自向厨娘交代午饭和晚饭吃什么。他们家的厨娘不是俄罗斯人,大块头,性格抑郁,一只眼睛发红,总是泪眼兮兮的,另一只眼睛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细缝了。院子里的人说,裁缝妻子连炖猪肉和炖牛肉都分不清。有一次她可露大怯了,她去买香芹菜,买回来的却是洋姜!您想想看,简直闹出了大笑话!
在这幢房子里,他们三个全是外来人,好像是偶然落进这个大养鸡场的笼子里似的,这让人想起了那些为躲避严寒,从气窗口飞进人们又闷又脏的居室里的山雀。
这时,几个勤务兵忽然告诉我,说那些军官老爷们打算对裁缝师傅娇小的老婆搞一场恶作剧:他们分别出面,差不多每天都给她写信,诉说对她的爱慕之心、自己内心的痛苦和她如何如何美丽等。她给他们回信说,请他们不要打扰她安静的生活。对于她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她表示歉意,她祈求上帝能帮助他们不要再爱她。收到这样的回信,军官们聚在一块儿,集体朗读,百般嘲笑,然后再以某个人的名义给她写一封回信。
那些勤务兵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自己也笑了,而且大骂裁缝师傅的妻子。
“倒霉的蠢货,不幸的瘸子。”叶尔莫欣瓮声瓮气地说。西多罗夫也小声跟着说:
“任何一个女人都甘愿受骗。她全都知道……”
我不相信裁缝师傅老婆知道他们是在嘲笑她,于是我决定把这个情况告诉她。我瞅准她家厨娘去地窖的时候,赶紧从后楼梯跑到裁缝老婆的房子里,溜进厨房——那里空无一人,走进她的房间。裁缝老婆在桌旁坐着,一只手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镀金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打开了的书。她被吓了一跳,将书捂在胸前,低声喝道:
“你是谁?奥古斯塔!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