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急忙忙、前言不搭后语地对她说起来,心想她会不会拿书或茶杯向我摔过来。她坐在一把很大的深红色的沙发椅上,身上穿一件天蓝色的宽松的连衣裙,下摆上缀着天鹅绒的穗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花边,浅褐色的波浪式长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一个仙女下凡。她紧靠在椅背上,用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起初显得很生气,随后有点惊讶,面带微笑。
当我把想说的话都告诉她后,这时候我已经没有什么勇气了,便转身向门口走去。这时她冲我喊道:
“站住!”
她把茶杯随便往托盘上一放,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扔,交叉着双手,用成年人那种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这孩子也真够怪的……过来,走近一点!”
我非常谨慎地走了过去;她拉住我一只手,用她那纤细的、冷冰冰的手指抚摸着,问道:
“没有谁教你来告诉我这些话吧,是不是?喏,好吧,我看得出,我也相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松开我的手后,她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轻声说:
“原来那些臭当兵的在谈论这事!”
“您还是从这儿搬走吧。”我郑重其事地劝她说。
“为什么?”
“他们会缠着您不放的。”
她愉快地笑起来,然后问道:
“你上过学吗?喜欢读书吗?”
“我哪有时间读书。”
“只要你喜欢读,就能够找出时间。喏,谢谢你了!”
她把手里攥的一枚银币递给我——我羞于收下这冷冰冰的玩意儿,但又不敢拒绝她,于是我走的时候把它放在楼梯扶手尽头的立柱上了。
这女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对于我来说全然是新的,犹如在我面前升起一片朝霞,为此,我高兴了好几天,总是回忆起那宽敞的房间和坐在天蓝色沙发椅上的宛若天仙的裁缝师傅老婆。周围的一切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非常漂亮——豪华的金色地毯,就在她的脚下,冬天的阳光,透过窗上银色的玻璃照射进来,使她周围显得暖洋洋的。
我很想再次看到她,——如果我去向她借书,将会怎么样呢?
我真的这样做了,又一次看到了她——还是那个地方,她手里还是拿着一本书,但她一边脸上包着一块红褐色的头巾,一只眼睛有些发肿。裁缝师傅太太把一本黑色封面的书递给我时,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带着书离开那里时有点郁郁不乐、怅然若失的感觉,那书上散发出一股木馏油和茴香油的气味。我把书用干净的衬衫和纸包好,藏在阁楼上,生怕东家家里人拿去给弄坏了。
东家订了《田地》周刊,那是为了收集服装剪裁式样和它办的增刊,并不是真的为了阅读,不过他们看过里面的插图后,便都收藏在卧室的柜子里,年底将它们装订成册,收在床底下,那里已经放有三本《绘画评论》[77]了。我擦洗卧室的地板时,脏水就流到了这些书的下面。东家订了一份《俄国信使报》[78],每天晚上看的时候他总要骂上几句:
“真是见鬼了,他们干吗写这样的东西!无聊透顶……”
星期六,在阁楼上晾晒衣服时,我想起了那本书,便把它拿出来,打开,读了开头一行:“房子和人一样,各有自己的面孔。”这句话写得如此贴切,令我不胜惊讶,我站在气窗边,开始往下读,一直读到我都快冻僵了才停下来。晚上,东家一家人都去做晚祷告了,我把书带到厨房,一门心思地读起来,书页已经破旧发黄,像秋天的树叶。这本书一下子便把我带进了另一种生活,让我接触到许多新的人名和关系,看到许多善良人物和阴险狡诈的坏蛋——他们不同于我经常见到的那些人。这是克萨维耶·德·蒙特庞[79]的一部长篇小说,跟他其他的作品一样,小说篇幅很长,涉及的人物、事件很多,主要刻画鲜为人知的、急剧变化的生活。小说的描写简洁明快,令人惊讶,字里行间仿佛有一道亮光,照出了善恶,帮助人们去爱去恨,让读者全神贯注地关注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芸芸众生。小说使人立刻产生一种要给主人公出主意想办法的强烈愿望,全然忘记了这突然呈现在面前的一切只不过是满纸谎言而已。在斗争的跌宕起伏中,完全忘记了自我,被书中的故事所控制,读这一页时眉飞色舞,读下一页时又痛不欲生。
我读得如醉如痴,听到大门铃响,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是谁在按铃,为什么按铃。
蜡烛已经差不多快点完了,烛台上的蜡油我早上刚刚才擦过,本该由我照看的长明灯忽然从支架上滑落下来,熄灭了。我在厨房里急得团团转,一心想掩盖我所犯过错的痕迹,于是我赶紧将书藏到炉灶下面,把长明灯放好。这时保姆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你耳朵聋了?没听见门铃在响!”
我急忙跑去开门。
“在睡懒觉吗?”东家厉声问道。他老婆吃力地在上楼梯,抱怨是我让她感冒了;老太太嘴里骂骂咧咧。在厨房里,她一眼就看见那支快点完了的蜡烛,一再追问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一声不吭,好像从高处什么地方掉下来似的,垂头丧气,直怕她发现那本书,而她则吵着说我要把房子烧掉。东家和他妻子过来吃晚饭,老太太向他们抱怨说:
“瞧,整支蜡烛都点完了,房子也会烧掉的……”
晚饭时,他们四个人七嘴八舌地把我数落个够,把我以前有意无意间犯的过错都翻出来说说,还拿死来威胁我,但我知道,他们这样说既不是出于恶意,也没有什么良好的用心,纯粹是因为无聊。把他们和书中的人物一比,便会奇怪地发现:他们是多么空虚和可笑啊。
现在,他们吃饱喝足了,一个个拖着沉重的身子,疲倦地分头睡觉去了。老太太向上帝发了一通牢骚后,爬到炉灶上,一声不响了。这时,我起来从炉灶下面把书取出来,走到窗前。晴朗的夜晚,月光直接照进了窗口,然而书上的字迹太小,看不大清楚,但是偏偏我又特别想看。于是便从厨架上拿起一只铜锅,用它把月光反射到书上——谁知这样反而更糟,变得更加暗了。这时我站在墙角的长凳子上,靠近圣像,站在那里,凑着长明灯的光线读,后来读累了,就倒在凳子上睡着了,是老太太又推又叫把我喊醒的。她手里拿着书,使劲用书打我的肩膀;她气得面红耳赤,横眉怒目,光着脚,穿一件衬衫,使劲仰着她那一头棕红色头发的脑袋。维克多从**大声喊道:
“妈妈,您就别嚷嚷了,好不好!还叫不叫人活了……”
“这下我的书算完了,非被他们撕毁不可。”我想。
喝早茶的时候,他们审问我。东家严厉地问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书?”
两个女人争吵不休,相互打断对方的话头。维克多怀疑地闻了闻书页,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