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在黑暗中问道:
“写这书的目的是什么?矛头是针对谁的?”
“现在——该睡觉了!”奥西普边说,边脱皮靴。
福马一声不响地退到一边。
彼得执意重复问道:
“我说——这书的矛头是针对什么人的?”
“他们当然明白!”奥西普甩了一句,正打算在铺板上躺下睡觉了。
“如果是针对继母们,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因为她们决不会因为这本书而变得更好一些,”石匠坚持说,“若是针对彼得——那也无济于事,他的罪——他承担!杀了人——就发配到西伯利亚去,没什么可说的!为这种罪恶行径写本书,多此一举……是不是有些多余,啊?”
奥西普一言不发。这时石匠补充说:
“他们自己没有事情可做,所以才编排别人的事!就跟妇女们凑在一起聊闲话一样。算啦,该睡觉了……”
门敞开着,门口有一块蓝蓝的四方空间,石匠在那儿停了片刻,问道:
“奥西普,你是怎么想的?”
“嗯?”细木工睡眼惺忪地回应了一声。
“喏,算了,睡吧……”
格里戈里·希什林侧身倒在他坐的地方。福马就躺在他身边的干草堆上。整个城镇都入睡了,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车轮沉重的隆隆声和缓冲器的响声。干草棚里鼾声大作,但声音各不相同。我感到有些尴尬——我原指望能够听到人们一些谈话,可结果什么也没听到……
但是,忽然间,奥西普清晰地低声说道:
“大伙儿听着,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一套,你们还年轻,你们的日子长着呢,你们要努力增长聪明才智!凡事只能靠自己的头脑,不能指靠别人!福马,你睡着了吗?”
“没有。”福马·图奇科夫高兴地应声道。
“本来嘛!你们两个都有文化,那么你们——只管看自己的书,但什么都不要轻信。他们什么都能够印制成书,因为印刷就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他把脚从铺板上伸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然后弯着腰,冲着我们继续说:
“书这东西——应该怎样去解读呢?它是对人们的一种揭秘,这就叫作书!也就是说,瞧,有这么个人,是个木工或别的什么人,可这里——是一位老爷,就是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书都不是无缘无故写出来的,而是要维护什么人的……”
福马瓮声瓮气地说:
“彼得打死包工头,完全没错儿!”
“喏,你这么说就没有道理了,无论什么时候,打死人总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戈里·希什林,不过你的这些想法,可是要不得。我们大家都不是有钱人,今天我是老板,明天又变成了工人……”
“我不是在说你,奥西普大叔……”
“反正都一样……”
“你是个公道人。”
“等一下,我给你说说这本书的创作意图吧,”奥西普打断福马愤愤不平的话,“这是一篇非常狡猾的作品!你看——老爷没有农民,再看——农民也没有老爷!现在你再看看:老爷的境况很糟糕,农民的情况也不妙。老爷家道中落,难以为继,农民也开始酗酒,胡吹,生病,发牢骚——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而据说在老爷的管制下,情况要好一些,老爷关照农民,农民为老爷着想,互助互惠,相得益彰,双方衣食无愁,安居乐业……的确,我不想争辩,在老爷的手下日子过得更安稳一些——因为如果农民穷困潦倒,对老爷们也不利;老爷们希望农民最好是丰衣足食,但并不聪明,这样对他们才有利。这个道理我懂,因为我自己就在农奴制下生活了差不多四十年,有许多的切身体会。”
奥西普用手碰了碰我的脚,继续说:
“对于书籍和各种各样的文章作品,必须弄明白!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什么,看上去好像不为什么,其实那只是一种假象。书也不是无缘无故写出来的,而是为了迷惑人的头脑。干任何事情都得动脑子,不动脑子——无论是用斧头砍东西,还是编草鞋——肯定都干不好……”
他说了很长时间,躺下后,又爬起来,在寂静的黑暗中,轻声细语,妙语连珠,说的净是一些俏皮话:
“人们常说:‘老爷和农民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这话不对。我们也是老爷,只不过是和他们两相对应,处于底层;当然,老爷从书本上学习知识,而我们则是从打骂中增长见识;还有,老爷的屁股不过是白一些——这就是整个差异,小伙子们,世界应该按照新的方式生活了,应该把那些书扔掉,是时候了!让每个人都扪心自问一下:‘我是谁?——是人。他是谁?——也是人。’可现在应该怎么办——若上帝一定要多收他两戈比的硬币呢?不——不,在赋税上,我们两个在上帝面前是完全平等的……”
最后,黎明将至,曙光一扫天空众多的星星,奥西普对我说:
“瞧见了吗?我也会编呀!上面我讲的这番话,以前我连想都未曾想过!小伙子们,你们可别听信我的话,我这大多是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瞎编出来的,不用当真。躺在**,为了消磨时间,躺着躺着,就想出些花样来。‘从前有一只乌鸦,从田野飞到山上,从一个田头,飞到另一个田头,飞来飞去,飞了一辈子,到头来,上帝给了它一个惩罚——这乌鸦死了,干瘪了!’这里有什么意思吗?没有任何意思……好啦,睡吧?很快就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