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得痛快,这条长毛狗!”
要想跟他认识,非常容易——只要请他吃一顿就行:一瓶伏特加酒,还加一份红辣椒炒牛肝——有这两样,他喜欢的东西也就齐了,它们准能够撬开他的嘴,把他的心里话,统统都倒出来。当我请教他我应该读些什么书时,他恶狠狠地两眼盯住我,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读书呢?”
不过,他见我显得很尴尬,态度便缓和下来,用低沉的声音说:
“《传道书》[296]你读过吗?”
“读过。”
“那就读《传道书》吧!别的就没什么可读了。全世界的智慧都在这里了,只有脑满肠肥的公绵羊才弄不明白——换句话说,没有谁能够看得懂……你是干什么的——唱歌的吗?”
“不是。”
“为什么?应该唱歌。它是一种最没道理可讲的活动。”
邻桌有人问他:
“你自己也唱歌吗?”
“是的,我是因为闲着没事可干!怎么啦?”
“没什么。”
“不新鲜。谁都知道你脑袋瓜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阿门[297]!”
他跟所有的人都用这种腔调说话,自然,跟我也是这样。不过,请过他两三次吃喝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得要好一些,甚至有一次他带有几分惊讶的口吻跟我说:
“我瞧着你,心里直纳闷儿: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这儿?不过,老实说,见你的鬼去吧!”
他对克列晓夫的态度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因为很明显,他非常欣赏克列晓夫的歌,有时候他脸上还露出亲切的微笑,但是他不愿意和他交往,谈起他时语言粗鲁,很有些瞧不起他的样子:
“整个一个蠢货!他很善于换气,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但说到底,还是一头蠢驴!”
“为什么呢?”
“天生如此。”
他没喝酒的时候,我很想找他谈谈,但他脑子清醒时,也只会用迷惘忧伤的眼光望着一切,嘴里咕噜咕噜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听说,这个一辈子都处于醉生梦死状态的人还在喀山神学院[298]学习过,本来是可以当一名主教什么的——这话我有点不大相信。但是,有一次,我向他谈起我自己的时候,提到了赫里桑夫主教的名字,这位男低音歌手摇了摇头说:
“赫里桑夫?我认识。他是我的老师,对我很好。在喀山,在神学院——我记得!赫里桑夫,意思就是金黄色,别伦达[299]的辞典里就是这样解释的,讲得很对,没错儿,赫里桑夫就是个金光闪闪的人!”
“那帕姆瓦·别伦达是什么人?”我问道。然而,米特罗波利斯基只是简单地回答说:
“这不关你的事。”
回家后,我在笔记本里写道:“一定要读读帕姆瓦·别伦达的书。”我觉得,从别伦达的书中,我肯定能够找出许多使我深感不安的问题的答案。
这位歌手很喜欢引用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名和一些怪里怪气的词组,这使我感到非常厌烦。
“生活可不是阿尼西娅!”他说。
我问他道:
“阿尼西娅是谁呀?”
“一个很有用的人。”他回答说。我的疑惑不解使他觉得很好玩。
他的这种用词和他曾在神学院学习过这件事,使我觉得他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所以,当他三缄其口,什么都不愿谈的时候,就太让人失望了,而且即使他谈了,也谈得不清不楚,让人不得要领。也许是因为我不善于提问题的缘故?
但他在我心里毕竟还是留下了某些印象。我很喜欢他以酒遮面,假借先知以赛亚的名义,大胆进行抨击的勇气。
“啊,人世间到处都是垃圾和污泥浊水!”他吼道,“在你们当中,坏人当道,好人受气;报应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到时候你们就会现出原形,不过那时候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
听着他的吼叫声,我想起了“好事儿”,想起了活得那么窝囊,而且又轻易毁掉了自己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想起了被种种污秽不堪的流言蜚语所包围的玛尔戈王后——我已经有一些事情可供回忆了……
我和这个人的短暂交往,结束得非常富有戏剧性。
春天,我在军营附近的田野里遇见了他,他像一头骆驼似的,边往前走,边摇晃着脑袋。他独自一人,有些浮肿。
“出来散步呀?”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咱们一块儿走走。我也是出来散步的。我,老弟,我有病,真的……”
我们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在一个搭过帐篷的土坑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坑底,侧着身子,一只肩靠着坑壁,大衣从他身子的一边翻上来,一直盖过耳朵,好像他是想要脱掉大衣,但是没能脱下来。
“一个醉鬼。”歌手停住脚步,断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