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支挺大的手枪就扔在这个人手边的青草地上,距手枪不远处,有一顶帽子,帽子旁边是一瓶刚打开不久的伏特加,瓶颈部分的酒已经没有了,瓶体被青草掩盖着,那个人的脸像害羞似的,被大衣遮着了。
一时间,我们站在那里,默默无语,后来,米特罗波利斯基叉开两腿,说:
“是开枪自杀的。”
我立刻明白了,他不是醉鬼,而是个死人,但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我简直无法相信。只记得,当我看着大衣下露出的宽大的前额和一只发青的耳朵时,我心里既不感到害怕,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怜,只是不大相信,一个人在这样温暖的春天竟然会自杀。
男低音歌手用一只手掌使劲抚摸着自己没有刮过的脸,好像他感到有些发冷似的,声音沙哑地说:
“是个中年人。不是老婆跑了,就是把别人的钱挥霍光了……”
他让我到城里去叫警察,他自己则坐在土坑边,两只脚耷拉在坑内,好像怕冷似的把破大衣紧紧裹在身上。我告诉警察有人自杀后,便赶紧往回跑,但就在这段时间内,男低音歌手已经把死者的伏特加酒全给喝光了。他看见我回来时还冲我一再摇晃那只空瓶子。
“是这东西害了他!”他吼道,然后狠狠地将酒瓶摔在地上,酒瓶跌得粉碎。
警察紧跟着就到了,他往土坑里看了看,摘下帽子,迟疑不决地画了个十字,然后问歌手:
“你是什么人?”
“这不关你的事……”
警察想了一下,更加客气地问道:
“您这是怎么回事儿——这里有人死了,可您——却喝得醉醺醺的?”
“我喝酒喝了二十年了!”歌手伸手在胸膛上一拍,很自豪地说。
我相信,他会因为喝了这瓶酒而被抓走的。从城里跑来了许多人,一脸严肃的警察分局局长坐着马车也赶来了,他下到土坑里,掀开死者的大衣,看了看他的脸。
“是谁最先发现的?”
“是我。”米特罗波利斯基说。
分局局长看了他一眼,凶巴巴地拉长声调说:
“你好啊,我的先生!”
有十五六个人前来围观,他们气喘吁吁,异常活跃,围着大坑,往里面探头探脑地一通张望。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是我们街道上的一名官员,我认识他!”
那位男低音歌手站在警察分局局长的面前,脱下帽子,摇摇晃晃地跟他讲着什么,他的话含混不清,声音又低,后来分局局长当胸推了他一把,他身子摇晃了一下,便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时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绳子,将歌手的双手捆绑起来——歌手习惯地、老老实实地把手背在背后,这时分局局长开始大声呵斥围观的群众:
“滚开!你们这些无赖……”
这时又跑过来一名年纪老一点的警察,他两眼发红,湿漉漉的,一路奔跑,累得他嘴巴张得老大。他扽着捆绑歌手的绳子的另一头,拉着他,慢慢向城里走去。
我也离开田野,跟着他们往回走,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耳边响起了惩罚性的话语:
“让灾难降临到亚利伊勒城!”
而眼前的景象就十分悲惨:一名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军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根绳子,堂堂的一位先知,竟然老老实实地把两只毛茸茸的发红的手,背在背后,熟门熟路地将两手一交叉,动作干脆利落……
不久后我听说,这位先知和一批犯人一起,被押解出城了。在他之后,克列晓夫也销声匿迹了——听说他娶了个有钱的老婆,搬到县城里去住了,在那里开了一间马具作坊。
我极力向东家夸耀,说马具匠的歌,唱得非常好。有一次他对我说:
“那应该去听听……”
这不,他就坐在我的桌子对面,惊讶地仰起眉毛,瞪大了眼睛。
在去小饭馆的路上,他一直在嘲笑我,刚到小饭馆的时候他还在挖苦我,一再挑听众的不是,说这里的气味多么糟糕。马具匠刚开始唱时,他还很不以为然地露出微笑,随手将啤酒倒进杯子里,但是倒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说:
“哦……真是见鬼了!”
他的手颤抖了,他把啤酒瓶轻轻放下,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不错,老弟,”当克列晓夫唱完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的确,这才叫演唱……真是见鬼了!甚至浑身都热烘烘的……”
马具匠又唱起来。他仰起头,眼睛望着天花板:
一位年轻姑娘,离开富裕的村庄,
行走在旷野的大路上……
“确实唱得不错。”东家喃喃地说着,一面摇晃着脑袋,嘿嘿地笑着。克列晓夫则像一支木笛,唱得抑扬婉转,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