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西普一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突然觉得,他很像司炉工雅科夫——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有时候,他让人想起古董行家彼得·瓦西里耶夫,想起马车夫彼得,有时候他身上还有一种和我外公很相似的东西,总之,在某些方面,他和我所见过的所有老头儿都有些相像。他们都是些非常有意思的老人,但我觉得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是不行的——太难相处,太讨人嫌了。他们仿佛在吞噬你的灵魂,他们聪明机智的言谈,总是在人的心灵上涂上一层褐色的铁锈。奥西普是好人吗?不是。是坏人吗?也不是。他很聪明,这我非常清楚。但他的聪明机智让我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在麻痹我的心灵,使我变得心灰意冷,最后,我开始感到他是在千方百计地跟我作对。
我内心里萌生出一些阴暗的思想:
“人与人全形同路人,彼此格格不入,虽然他们谈吐亲切,笑脸相迎,其实,世上的人全都是陌路相逢,没有什么人对这个世界有着强烈的爱的感情。只有我外婆一个人热爱生活,热爱一切。此外,还有玛尔戈王后。”
有时候,诸如此类的阴暗想法像乌云一样积压在心头,令人觉得生活非常压抑和痛苦,可是怎样才能变个法子生活呢?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呢?除了奥西普,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因此,我跟他谈话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显然,他对我的夸夸其谈很感兴趣,他一再刨根问底儿地问我,然后心平气和地说:
“啄木鸟很倔强,而且并不可怕,所以谁都不怕它!我诚心诚意地劝你一句,到修道院去吧,在那里生活,在那里长大成人;好好规劝那些善男信女,既安慰了他们,又能使自己的内心得到平静,而且当修士也能有一笔收入!我真心实意地奉劝你。社会交往,待人接物,看来,你并不怎么在行……”
修道院我不想去,但我感到自己已经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怪圈而不能自拔。我苦恼至极。生活变得像秋天的森林——蘑菇已经没有了,空****的林子里已经无事可做,而且我对这座林子,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一目了然。
我一不喝酒,二不和姑娘们厮混——这两种麻醉灵魂的方法都与我无缘,读书成了我最大的嗜好。但是我书读得越多,就越难以忍受人们过的那种在我看来无异于行尸走肉的空虚无聊的生活。
我刚过十五岁[302],但我有时候感到自己已经步入了中年;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所读过的书籍和我常常感到困惑的许多问题,仿佛使我的内心世界扩大了,负担也沉重了。窥视一下自己的内心世界,我发现里面有一个和贮藏室差不多的、专门储存各种印象的地方,那里什么货色都有,竖七横八,堆得满满当当。要把它们理出个头绪来,我既没有这个力量,也没有这个能耐。
这全部的重负,虽然名目繁多,但堆放得却不十分牢靠。它们摇摆不定,我也跟着摇来晃去,就像没有放稳的水桶里的水一样。
我非常讨厌不幸、疾病和牢骚,简直是深恶痛绝;我一看到流血、斗殴,甚至对人挖苦讥诮、冷嘲热讽这种目不忍睹的现象,我本能地就感到十分厌恶,然后迅速变为一种冷漠的疯狂,自己也会像一头野兽那样,参与这种打斗,而事后又感到非常羞愧,汗颜无地。
有时候,我特想把那种欺负人的人痛打一顿,于是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上去和人厮打起来,时至今日,我还记得这种出于一时冲动的感情发作,这都是因为绝望和无奈引起的,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惭愧与懊恼。
我身上其实有两个人:一个,由于知道的乌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因此变得有些胆小怕事,畏首畏尾;生活中一些可怕的事情使他的心情受到很大的压抑,他对生活、对人们的态度开始失去信任,变得疑虑重重;对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持一种无可奈何的同情态度。这个人向往过一种宁静、孤独的生活,终日与书为伴,离群索居,一心只想着修道院、护林人和铁路上的小岗亭,惦记着波斯和城郊某个地方守夜人的职位。但愿身边的人能够少一些,离他们远一些……
另一个则深受圣贤之书的高尚精神的熏陶,但眼见生活中种种可怕力量的嚣张气焰,深知这种力量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拧下他的脑袋,用肮脏的脚掌践踏他的心灵,于是,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聚精会神地进行自我防卫,生怕受到伤害,随时准备应对各种争吵与打斗。此人敢爱敢恨,富于同情心,就像法国小说里描写的勇敢的主人公那样,话不投机,便拔刀相向,摆出战斗的架势。
当时我有一个非常恶毒的敌人——小波克罗夫斯卡娅大街一家妓院的看门人。我是有一天早上去市场的路上认识他的,他正在妓院门口从一辆出租马车上往下拖一个烂醉如泥的女人,那女人的长筒丝袜已经脱落下来,上身**着,看门人拽住她的两条腿,恬不知耻地扽来拽去,嘴里一面哎哟哎哟地喊叫,一面嘿嘿地发出笑声,还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吐唾沫;而她呢,下车的时候身子东倒西歪,跌跌撞撞,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像瞎子一样大张着嘴,两只胳膊软得像脱了臼似的抱着脑袋,脊背、后脑勺和那张发青的脸,在马车的座位、踏板上一连磕碰下来,最后跌倒在马路上,脑袋狠狠地撞在石头上。
马车夫催马加鞭,扬长而去;而看门人抓住那女人的双腿,倒退着身子,把她像拖死人似的使劲往人行道上拖。我简直气坏了,急忙跑了过去。幸好,在我跑过去的时候,我的一把相当长的水准仪,不知是扔下了,还是无意中丢掉了,这使我和看门人避免了一场严重的冲突。我跑过去,照准看门人就是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然后急忙跳上台阶,拼命地拉门铃。这时跑出来几个粗壮汉子,我无法对他们做什么解释,捡起水准仪便走了。
在一个下坡的地方,我赶上了刚才的那个马车夫。他从马车夫的座位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赞许地说:
“你一拳就把他撂倒了,干脆利落!”
我愤愤不平地质问他,为什么他眼看着看门人在侮辱那个女人而竟然不管不问?他平心静气但一脸不屑地说:
“我管得着吗,见她的鬼去吧!她上马车时,老爷付过了钱——至于谁打谁,关我什么事?”
“如果她被打死了呢?”
“哪能呀——这种女人是轻易打不死的。”马车夫说话的神态,好像他不止一次曾试图打死喝醉酒的女子。
从这天起,我几乎天天早晨都看见这个看门人,我走在街上,他不是在扫马路,就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像专门在等候我似的。我走近他时,他便站起来,捋着袖子,警告我说:
“喏,我现在就可以揍扁你!”
他四十岁的样子,个子矮小,两条罗圈腿,像怀孕女人似的挺着个大肚子;他嘿嘿地笑着,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一直望着我。令人特别奇怪的是,他的两只眼睛——既善良,又快乐。论打架,他不行,而且他的胳膊比我的短,三拳两脚,他便被我打败了,然后他背靠着大门,惊讶地说:
“哼,走着瞧,小子!”
我讨厌这种打架的事儿,所以,有一天,我对他说:
“听我说,傻瓜,以后你就别老缠住我了!”
“可你为什么要打我呢!”他嗔怪地问我。
我也问他,为什么他要丧心病狂地作践那个女人。
“关你什么事儿?可怜她了?”
“当然可怜。”
他沉默片刻,抹了抹嘴唇,问道:
“猫你也可怜吗?”
“喏,猫也可怜……”
于是,他对我说:
“你这个傻瓜,骗子!等着瞧,我会给你点颜色看的……”
我不能不走这条大街,因为它是最近的一条道。为了不和这个人照面,我开始有意早一点起床,但是尽管如此,几天后,我还是碰见了他。当时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抚摸着卧在他膝盖上的一只烟灰色的猫,我向他走了过去,当我离他有两三步远的时候,他突然跳起来,抓住猫的后腿,将猫脑袋向一个石墩子上狠狠地摔去,只觉得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溅到了我身上。他摔过后,把死猫扔到我脚下,站在侧门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