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的声音登时又低了两分:“不是,什么舍不得?……你看你说的……那咖啡她又没喝……”
“撒宁晓得喝没喝?是从伊拉杯子里倒给侬的吧?啊?侬凶啥凶?”
在吵架这件事上,沪海市女生具有基因里的优势,优良传统源远流长。老沪海人在菜市场里为了几分钱就能互骂一两个小时,现在的女生虽然不再在菜市场里“吵项目”,但是用口水淹没自己的男朋友或者老公的底蕴还是非常深厚的,嘴皮子利索得惊天地泣鬼神,能骂得男人怀疑人生。与之对应,沪海男人怕女人全国闻名,“给老婆洗**”的名声享誉神州。
谭小雅几句话就打得王一川溃不成军。王一川又是委屈又是焦急,不知怎么解释,因为这场架一开始就是沿着谭小雅设定的主题和路线走,他要想翻身,就必须解释自己今天不接电话的原因,今天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手机会没电……问题是这些事几句话怎么能讲完呢?谭小雅哪里会给他时间慢悠悠地解释呢?何况有些案件细节是不能讲的。
这样张口结舌的后果就是完全被压制。
谭小雅叉着腰,瞪着眼,如同暴风女神,在王一川无力地分辩着“我没凶你”的时候,她发出了新的灵魂拷问:“刚刚打你手机为啥是关机的?你不会跟我说,你手机又没电了吧?”
又是道送命题,因为答案已经被她说了。王一川无奈地说:“我,我手机没电了。”
“哈,你看,我一猜就猜对了。真巧啊,你是手机没电了,还是不想被我打扰啊?”
王一川看到了那个文身胖子,那厮张着大嘴看着这位疑似便衣警察的家伙被女人打骂,特别是听到身边有位直播博主一边拍摄一边在解说“丈夫勾搭开玛莎拉蒂的富婆被老婆当场抓住”时,胖子简直是乐不可支,眉飞色舞。
谭小雅站在那里,流下眼泪来。
“我为了多拉票单子,一直忙到现在,好不容易签了合同,想给你打个电话让你也高兴下,还想约你一起吃个夜宵,想不到一出来就看到你喝别的女人的咖啡!……”
这时候能够平息她怒气的唯一手段就是服软,哄哄她,然后陪陪她,可是王一川做不到。他只能小声说:“我……我真没有,我真的在办案子……小雅,我,我现在得回去开会,等开完会了我立刻去找你,到时候我好好向你解释……”
“你不用来找我!你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谭小雅把空纸杯狠狠地砸在王一川脸上,转身就走。王一川慌忙追上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谭小雅冲到街边,拉开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小雅,你听我说……”
车门狠狠关上了,隔着车窗能看到谭小雅冷若冰霜的脸。几秒后,车子动了,王一川只能徒劳地对着车屁股喊了一声:“我开完会给你打电话啊!”也不知道谭小雅能不能听见。那辆出租车很快汇入了车流,王一川站在街边,心底冰凉。
车一开,谭小雅脸上的眼泪就没了。刚才的发怒大部分是真的,也有借机敲打的成分在里面。其实她相信自己在王一川心里的地位,相信王一川肯定是手机没电,否则绝不会随便关机;她也知道王一川刚才肯定是在办案子,更知道王一川不可能和假小子似的欧阳宁娟有什么私情。可是自从去了香花派对,她心里就憋着一团火,这团火里有焦虑,有对王一川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有王一川不接电话的愤怒。欧阳宁娟把自己的咖啡倒给王一川的举动不过是往这团火里浇了一瓢油,终于将这团火引着了。
火发完了,接下来就是熟悉的无力感。王一川低声下气固然是应该的,可是每次看到他那副哑巴吃黄连的样子,谭小雅心里仍然堵得慌。他是真心真意对自己好的,他谨小慎微、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令人讨厌。谭小雅恨恨地关掉手机,她知道王一川一会儿肯定会跟自己联系,也许晚上还会来找自己,既然自己接下来还要和他谈论钱的事、房子的事,就利用这件事先占据上风吧。
王一川站在街边,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可能真的惹怒她了……
谭小雅的脾气有多大,火气有多难消,他一清二楚。如果把她日常的发怒程度分为十级的话,一到三级哄一哄就可以;四到六级就得赔礼道歉加各种保证;七级及以上就要被折腾了,被拉黑乃至分手都有可能。今天谭小雅的发怒程度至少达到了七级。王一川非常自省地检讨着:确实怪自己手机关机,从欧阳宁娟的杯子里倒咖啡也确实不妥,难怪她会那么暴怒……他看了看夜空,想到谭小雅跑业务跑到现在,心里更加内疚。
回过头来,看到胖子还在张着大嘴看热闹,王一川不由得怒发冲冠,想要咆哮着让他滚开。可是他看到旁边拍视频的人,最终压住怒火,拉开车门上了车。
玛莎拉蒂的车灯亮起来,在围观者的目光中和议论声中离去。
“头儿,你真没必要这样。”欧阳宁娟一边开车一边余怒未消地道。
王一川没精打采地用纸巾擦拭着脸和衣服,嘴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手机已经重新插上了充电器,看着重新亮起来的屏幕,王一川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都这副德行了,他还不得不说场面话:“没事,别理她!……我就是看着大庭广众,给她留面子……娟子,你嫂子就是个刀子嘴,你别往心里去。”
“不管怎么说,当着马路上那么多人泼你,一点脸都不给你留。你欠她的啊?”
“可不就是欠她的。”王一川闷闷地说。停了一会儿,他嘟囔道:“干咱们这行的,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就是会亏欠老婆孩子,亏欠父母,吃着饭,逛着街,一个电话就得出现场。再说我没钱没房没车的,人家跟了我,本来就亏欠人家。”
路灯的光从前车窗投进来,一轮一轮在他们身上、脸上扫过。王一川几次拿起已经开机的手机给谭小雅打电话,听到对方已经关机的提示又默默把手机放下。欧阳宁娟闭着嘴巴开车,最后还是王一川先开口换了话题。
“曹大平前几天找傅队长了,还去找了姬军政委,说是给你张罗了——”
欧阳宁娟脸色一沉,说:“关他屁事!”
“你也不要这么抵触。”王一川说,“他现在给你张罗对象,这确实是在关心你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弥补。不过你也确实老大不小了。”
“我老大不小关你们什么事?想把我赶走吗?”欧阳宁娟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我啊,没什么立场。”王一川说,“不过傅队长让我劝劝你,也别对曹大平摆出一副仇人的样子,毕竟血缘关系还在不是吗?他跑到分局姬政委那里磨叽了两个多小时,说当初抛弃你和你妈是有苦衷的,自己也很后悔,还说你对他有误解,只要你认他,让他立刻去死都行。”
“他?他舍得?要死就死,谁也没拦着他。”欧阳宁娟冷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