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样子是大学生呗?”中年妇女说,“哎呀,一看就是上过学的,文质彬彬的。哪个学校啊?”
“吉省大学。”
“哎呀,这大学生都是学问银(人)啊。”隔壁座一个抱着包的老汉插话说,“内(那)学校老好了,出来的银(人)都四(是)当官啊、当企业家啊,贼拉有钱。”
坐在中年妇女对面、挨着那位姑娘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的年轻人,他本来斜睨着周围,现在也好奇地问:“是吗?那啥,你们毕业了分配工作不?”
凌季雨突然间成为这个小空间的中心,周围的几个旅客似乎对他很有兴趣,对面的姑娘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崇拜。这样的关注让凌季雨受宠若惊,兴冲冲地加入了唠嗑行列。火车上的友谊总是短暂而热烈的,不一会儿的工夫,瓜子、水果、花生等零食就分享起来了。
“大姨,听你口音也是东北的啊,”凌季雨问中年妇女,“你是在常山这边生活啊?”
“不是,我东北的!铁山市的!来探个亲!我家孩子他二姨嫁到这边……”
列车员费力地从过道挤过来,一路吆喝着:“再过一会儿关灯了啊!都看好自己的东西啊!……”
那时候的蓝皮火车和绿皮火车一样,到了晚上10点前后就会关灯,仅留几盏灯光微弱的小灯照明。听到列车员的吆喝,人们纷纷停止聊天,有的去洗漱,有的去厕所。凌季雨也跑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位姑娘斜靠在车窗边,已经有了困意了。她伸了伸腿,不小心踢到凌季雨,一下子睁开眼睛。
“不好意思啊,”她细声细气地说,“我的腿窝得难受,一不小心踢到你了。”
“那能不窝着吗?这点儿地方,你的腿又那么长!”热心的中年妇女又张罗起来,“那啥,小弟你往我这边坐坐,留点空,让人家姑娘把腿伸过来搁到你里面,腿伸直了还能活活血。哎呀妈呀,现在出门真是老遭罪了!”
凌季雨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和车厢壁之间确实能放下两只脚。不过这样的话,姑娘的双脚就要紧贴着他的腿了。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说:“这不好吧……”
“这有啥啊,”中年妇女咋咋呼呼地说,“凑合一宿呗,小老弟看着也不是计较的人,是不?”
美女总是有特权的,何况被中年妇女这么一说,凌季雨根本没有不答应的余地。他把身子侧了侧,笑着说:“没事,你伸过来吧。”
那位姑娘还是很害羞,不过腿实在是酸得厉害,终于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了句“不好意思”,从小桌下面把脚伸了过来,放到凌季雨的腿和车厢壁之间。虽然是冬天,她下身穿的却是裙子,腿上只裹了一层肉灰色的厚丝袜,也不知道她下车时如何面对零下20多摄氏度的低温。凌季雨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抬头时他的目光与那位姑娘的目光碰上了,两个人脸都是一红。
灯光熄灭了,车厢里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小灯。很快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虽然有乘警在过道里挤过去吆喝着:“别睡死了啊!车上有小偷啊!”——这其实是在提醒大家:他看到有熟面孔上车了,但是大部分人还是疲惫地睡着了。凌季雨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浑身酸痛,终于弯腰趴在小桌板上,昏昏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喧哗吵醒,凌季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感觉两只手都木了。车厢里的灯不知为什么亮了,凌季雨往窗外看了看,发现外面天还是黑的。在他对面,那位姑娘还在睡着,身边的中年妇女和她对面的疤面年轻人都伸着脖子往喧哗传来的方向看着。
“几点了?咋啦?”凌季雨迷惑地问。
“不知道啊。”中年妇女说。东北有些地区的人说话会吞字儿,把“不知道啊”说成“不道啊”。她伸着脖子说:“那警察在嘎哈呢?翻人家包啊?”
过道另一边的老汉抱着包,也伸着脖子看着。
凌季雨伸长脖子,往车厢的另一头看去,只见两名乘警和三四名男列车员正在检查一个乘客的包。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乘警吆喝着:“别睡了啊!前面车厢已经有人被偷了!都醒醒都醒醒!”他一边吆喝一边打量着每一个乘客,突然问一个男人:“你是在哪站上车的?”
“山河关。”
“你的包呢?这个是你的包不?拿出来!打开看看。”
“你凭啥检查我的包啊?”
“你打开不?”老乘警瞪起眼睛,“给我打开!”
那个男人不情愿地从下面拿出一个包来,老乘警扯开拉链,手伸进去掏着,接着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钱包来。他嘿嘿一笑,说:“道行不够啊。把这小子带走。”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两名彪悍的列车员上前,一边一个扭住那个男人,把他拖出了车厢。
“你们看到没有?”老乘警高声喊着,“你们睡觉的时候,就是这些贼爪子偷东西的时候!大家别睡觉,啊!忍忍天就亮了!我们现在也要全车巡查,可能要抽查行李,同志们都配合下啊!”他接着又看了一下一个畏缩的小青年,问:“包能给我看看不?”
那名小青年把包递了过去,老乘警拉开拉链往里面看了看,点点头还给他,拍拍他的肩膀,向这边挤过来。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及二十一世纪初,这样的车厢检查很常见。当时的乘警都是铁路警察中的精英,每天在列车上处理各种事务,什么案件处理、巡逻消防、纠纷调解……无一不精。在犯罪高发的那段时期,列车上反盗抢成了重中之重。这些老警察个个经验丰富,从一个人的表情、眼神、姿势甚至行李的尺寸、重量,就能判断出这人是否有问题,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判断正确。刚才那个扒手其实表情没什么,引起老警察怀疑的是他的背包,本可以抱在怀里的背包却随意地放在座位下面,被那人用腿有意无意地挡着,所以老警察毫不客气地要求检查,然后抓住了一个扒手。
老乘警逐渐走近,一路扫视着,嘴里吆喝着让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中途还检查了两个人的票,另外一名乘警和一名列车员跟在后面。走到他们旁边时,老乘警低头看了看那个抱着包的老汉,问:“哪站上车的?”
“常山上来的。”
“包里装了啥?”
“没啥,一些衣服和吃的。”
“包打开,检查一下。”老乘警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