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里先生不明白她为什么难过,便只是摇了摇头。他把脑袋这个自己身上重要的部位当成了仙女的魔法棒,拿来应付一切的情况。
“各种各样的男人找上门来,却没有一个堪称我家宝贝的良配。”普洛丝小姐说,“说起来,这件事儿还是因你而起……”
“从我而起,普洛丝小姐?”
“难道不是吗?是谁让她父亲复活的?”
“啊!如果这算开始的话……”劳里先生说。
“想来那总不能算结束吧?我说,当初你刚刚起头的时候,这事儿就已经够难应付的了。我倒不是说曼奈特医生有什么可挑剔的,只是说他不配有这样一个好女儿,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在任何情况下,任何人都没资格有这么一个女儿。可是,自从他(我可以原谅他)回来了,就总有大群大群的人踢破门槛上门求亲,要把宝贝对我的爱夺走,这实在叫人加倍地难受,三倍地难受。”
劳里先生知道普洛丝小姐有很重的忌妒心,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非常了解她这个人了,知道她虽然表面古怪,内心其实很无私。只有女人才有这样的性格。她们为了纯粹的爱和欣赏,甘愿为奴为婢,侍奉她们早已失去的青春韶华,侍奉她们从未拥有的绝世容颜,侍奉她们从未有幸获得的功成名就,侍奉从未照亮过她们那昏暗人生的光明希望。他深谙世事,很清楚这世上就属这赤诚的忠心最为美好,他极为推崇这种甘于奉献又不被金钱所玷污的情感。因此,在他心里那份赏罚名单中——我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盘算——他把普洛丝小姐排在仅次于天使的位置上,甚至超过许多名门淑女。而这些女士都在台尔森银行有账户,无论是家世还是学识,都比普洛丝小姐出色。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只有一个人配得上我的宝贝。”普洛丝小姐说,“这人就是我的弟弟所罗门。要是他这辈子没犯过那个大错就好了。”
就这样,劳里先生又打听了普洛丝小姐的个人经历,得知一个事实:她的弟弟所罗门是个恶棍,一点儿也不顾姐弟亲情,抢走了她的一切去做投机买卖,害得她身无长物,还一点儿也不感到内疚,撇下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见普洛丝小姐还是一心记挂着所罗门,信任着所罗门(这个小小的错误只让这份信任稍减了半分),劳里先生大受震撼,对她更多了几分好感。
“这会儿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又都是办业务的人,”他说,此刻他们回到了客厅,友好地坐了下来,“有件事儿我要问你,医生在与露西的谈话中,有没有提到过做鞋时的事儿?”
“从来没有。”
“那他还一直留着长凳和那些工具?”
“啊!”普洛丝小姐摇摇头,答道,“不过我可没说他心里没想过这事儿。”
“你认为他经常想到吗?”
“是的。”普洛丝小姐说。
“如果让你来猜想……”劳里先生才刚开口,普洛丝小姐就打断了他。
“我从不猜想。我一点儿想象力也没有。”
“我接受指正。那你觉得……你有时也会对事情有自己的想法吧?”
“偶尔吧。”普洛丝小姐说。
“你觉得……”劳里先生和善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继续说,“你觉得,对为什么受到迫害以及加害者是谁,这些年来曼奈特医生自己心里清楚吗?”
“除了宝贝告诉我的,我自己没有想法。”
“你的意思是……”
“她认为他清楚。”
“我问了这么多问题,你可别生气。我这人生性愚笨,只会办业务,而你也是个办业务的人。”
“生性愚笨?”普洛丝小姐平静地问。
劳里先生恨不得收回他那谦虚的形容词,便回答道:“不,不,不。当然不是。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我们确信曼奈特医生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任何罪行,他自己却从来不提起这件事儿,这难道不奇怪吗?虽然他多年前跟我有业务关系,我们现在又关系密切,不过我指的并不是他不和我说起此事。我的意思是,他也不和他美丽的女儿说,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她也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父亲。相信我,普洛丝小姐,我跟你谈这个话题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因为我很关心他们。”
“好吧!我就说说我的理解吧,不过你肯定会说我的理解是错的。”普洛丝小姐说,口气有所软化,像是带着歉意,“他是害怕提到这件事儿。”
“害怕?”
“依我看,他会这样,原因显而易见。那段记忆太可怕了。再说了,他也是因为这件事儿才变得精神错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去了心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康复的,所以,他无法确定会不会再次迷失自我。我想,单凭这一点,这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让人愉快的话题。”
劳里先生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深刻的见解。“不错,回想起来的确可怕。”他说道,“可是,我心里却有个疑问,普洛丝小姐,曼奈特医生把那些事儿都压抑在心里,对他是不是有好处呢?正是因为这个疑问,再加上它偶尔给我带来的不安,我现在才对你说这番体己话。”
“可谁也帮不上忙。”普洛丝小姐摇摇头说,“一碰那根弦,他马上就会恶化。最好还是置之不理吧。总之,不管喜欢与否,都必须随他去。有时,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床,我们听到他在我们头顶上方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的宝贝当时就已经明白,那是他的心在从前的监狱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她就匆匆过去找他,他们一起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他平静下来。但是,关于他不安的真正原因,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她觉得最好也不要向他提起。他们默默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她的爱和陪伴使他清醒过来。”
尽管普洛丝小姐否认自己有想象力,但在重复“走来走去”那句话时,她还是感觉到了总是被一个悲伤的念头所困扰的那种痛苦,由此可见,她的想象力还是很丰富的。
前面说过,那个街角是个回声飘**的好地方。此时,响亮的回声响起,有脚步声渐渐近了,似乎就是由刚才提到的那来回踱步的疲倦脚步发出的回响。
“他们回来了!”普洛丝小姐说着站起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很快就要有好几百人上门来了!”
这个街角的传声效果非常奇怪,听到的声音也非常奇怪。劳里先生站在敞开的窗边,寻找曼奈特父女的身影,他虽然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却觉得他们永远都不能走近。不仅回声消失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也像消失了一样。并且,其他绝对不会靠近的脚步声的回响取而代之了,等明明已经听来近在咫尺之际,却彻底消失了。好在那对父女终于出现,普洛丝小姐已经站在街门口,迎接他们了。
普洛丝小姐虽然粗野,全身上下一团红,样子有点儿吓人,看起来却还是很可爱的。她的宝贝上楼,她替她脱下帽子,用手绢的边角掸了掸,吹去上面的灰尘,又把她的披风折好放在一边。她抚平露西那一头浓密的秀发,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哪怕她自己是世上最虚荣、最漂亮的女人,抚弄自己头发的时候,所有的骄傲也莫过于如此了。她的宝贝也很可爱,她拥抱普洛丝小姐,感谢她,要她不必为了自己如此费尽心思,不过她只敢把这话当玩笑说出来,不然普洛丝小姐准会伤透了心,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大哭一场。医生看着他们,那样子也很可爱,他告诉普洛丝小姐她这是在溺爱露西,他的语气和眼神却流露出和普洛丝小姐一样的溺爱,有可能的话,他还会给露西更多的溺爱。劳里先生同样可爱,头戴小假发,带着灿烂的笑容看着这一切,庆幸自己虽然是个单身汉,却很有福气,垂暮之年拥有了一个家。不过,并没有数百思慕之宾前来看这有意思的场面,劳里先生空等了很久,普洛丝小姐的预言始终都没有成为现实。
晚餐时间到了,依然不见那几百人的踪影。在这个小家庭里,普洛丝小姐负责日常的家务活儿,总是干得很出色。虽然饭菜的食材一般,她却有一手好厨艺,搭配得当,可谓色香味俱全,一半是英国风味,一半是法国菜式,再也找不到更美味的食物了。普洛丝小姐与人为友,会从实际出发对朋友好,她走遍了索和区和周边地区,找到了一些穷困潦倒的法国人,给他们几先令和半克朗,便叫他们把烹调的秘诀传授给了她。她从那些没落的高卢子孙处学得了如此高超的厨艺,在他们家里帮佣的一个太太和一个姑娘都觉得她不是女巫,就是灰姑娘的仙女教母。派人去抓来鸡、兔子,再去菜园里摘些蔬菜,她就能把它们变成饕餮大餐。
她抚平露西那一头浓密的秀发,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哪怕她自己是世上最虚荣、最漂亮的女人,抚弄自己头发的时候,所有的骄傲也莫过于如此了。
礼拜天,普洛丝小姐与医生同桌吃饭,其他日子里,她都坚持一个人吃,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吃,只知是在厨房或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她的房间是蓝色的,除了她的宝贝,她不准任何人进去。这天,普洛丝小姐见到宝贝不仅模样讨人喜欢,还变着法儿讨她欢心,于是这顿饭吃得尤为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