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和里面所有的人吗?”一号问。
“庄园和里面所有的人。”德法奇回道,“全部消灭,一个不剩。”
饥渴之人一阵狂喜,用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句“妙极了”,便开始啃另一根手指。
“你肯定,我们登记的方式不会出岔子吗?”雅克二号问德法奇,“那无疑很安全,毕竟除了我们,谁也看不懂。可是,我们是否总能看得懂呢?或者说,她是不是总能看懂呢?”
“雅克,”德法奇挺直了身子,答道,“我妻子只依靠记忆,也能做好登记,一个字都错不了,一个音节都错不了。她用她自己的针法和符号编织,在她眼里,那就像太阳一样清清楚楚。相信德法奇太太吧。让世上最懦弱的懦夫自尽,也比将德法奇太太织在毛线活儿上的罪犯姓名和罪行抹去来得容易。”
他们低声表示了信任和赞同,那个饥渴神色的人问道:“要不要快点儿把这个乡下人打发回去?我觉得还是这么办为好。他傻呆呆的,别再惹出祸端来。”
“他什么也不知道。”德法奇说,“至少除了能轻而易举把他送上同样高的绞刑架的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亲自负责他,把他带在身边。我会安排好他的事儿,送他上路。他想去这个大千世界开开眼界,看看国王啦,王后啦,宫廷大臣啦,那就让他礼拜天去看看吧。”
“什么?”面带饥渴之色的人瞪着眼睛叫道,“他想看王公贵族,这是个好兆头吗?”
“雅克。”德法奇说,“你想让猫眼馋牛奶,就得先让猫看到牛奶,这才是明智的做法。如果你希望狗子有一天扑咬猎物,就得把猎物放在它们面前,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再去看补路工的时候,发现他在楼梯最高处打起了瞌睡,便叫他去小**睡。他不需要别人劝说,很快就睡着了。
对于一个穷哈哈的乡下苦工来说,要想在巴黎找到德法奇酒馆这样好的住处,可谓难如登天。只是他一见德法奇太太,心里便莫名其妙地发慌,除此之外,他的新生活过得倒也惬意。不过老板娘整天坐在柜台边上,表面看来从不留意他,也存心不去注意他的存在是否与什么隐秘的事儿有关系,弄得他每次一瞥到她,踩着木鞋的双腿总要抖上两抖。他终日提心吊胆,想不明白那位太太接下来又会装成什么样子。有一点他很肯定,要是她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脑袋突发奇想,说她曾亲眼见到他杀了人,还剥了那人的皮,她一定会把经过讲得有声有色,没有半点儿错漏之处。
因此,在礼拜日那天,补路工发现德法奇太太竟然要与他和德法奇先生一起去凡尔赛,他虽然嘴里说着高兴,心里却发起了愁。另外,老板娘坐在公共马车上,一路都在织毛线,也叫人心烦。更令人不安的是,下午人们等着看国王和王后坐马车经过时,老板娘站在人群中,仍在织毛线。
“你真辛劳,太太。”她旁边的一个人说。
“是的。”德法奇太太答道,“我有一大堆毛线要织哩。”
“你在织什么呢,太太?”
“很多东西。”
“例如呢?”
“比如寿衣。”德法奇太太平静地回答。
那人马上走远了一点儿,补路工感觉闷热难耐,直用蓝帽子扇风。如果只有国王和王后才能让他恢复精神,那他真是幸运,毕竟良药就在眼前。很快,大下巴的国王和容色秀丽的王后就坐着金马车来了,衣饰华丽的宫廷大臣随侍左右。贵妇身上珠光宝气,笑声不断,贵族侯爵高贵体面。珠宝、丝绸、香粉、华丽的服饰琳琅满目,看也看不过来,男人女人个个儿身姿优雅,样貌不凡而倨傲,补路工看着这一切,一时间陶醉不已,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国王万岁,王后万岁,人人万岁,一切万岁!”就好像他从未听说过那个时代到处都是雅克党人。然后,他逛了很多的花园、庭院、露台、喷泉、绿色的堤岸,又见了国王和王后、王公大臣、贵族老爷和贵妇,再次大喊着“万岁”,补路工甚至都激动地哭了起来。他整整逛了三个钟头,不停地叫喊,哭泣,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激动。在整个过程中,德法奇一直抓着他的衣领,仿佛要阻止他朝他一时热爱的东西扑过去,把它们撕成碎片。
“好哇!”结束后,德法奇像个赞助人一样拍了拍补路工的后背,说,“你这小子不错!”
补路工现在回过神来了,生怕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不妥之处,不过并没有。
“你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德法奇在他耳边说,“你让这些傻瓜相信他们的江山会千秋永固。那么,他们越是张狂,距离完蛋的那天就越近。”
“嘿!”补路工沉思着喊道,“确实如此。”
“这些傻瓜什么都不知道。一方面,他们认为你的性命贱如蝼蚁,在他们看来,一百个你这样的人都比不上他们养的一匹马或一条狗尊贵,他们不希望你们活着;可另一方面,他们却相信你们的欢呼。就让你的欢呼声再蒙骗他们一小段时间吧,不会太久了。”
德法奇太太傲慢地注视着这个受保护人,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你,”她说,“不管是什么事儿,只要又吵又闹,是一番热闹,你看了总要大喊大叫,哭个不停。喂!你说对吗?”
“确实,太太,我想是这样的。目前的确如此。”
“如果有人给你看一大堆娃娃,让你扑过去,把它们撕成碎片,还可以据为己有,你一定会挑选最值钱、最华美的。喂!你说对吗?”
“确实是的,太太。”
“是的。如果你看到一群不会飞的鸟,有人要求你扑过去,剥掉它们的羽毛,还可以据为己有,你会选择羽毛最漂亮的鸟,对吗?”
“的确,太太。”
“你今天看到了娃娃,也看到了小鸟。”德法奇太太说着,向国王一行人刚才出现的地方挥了挥手,“好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