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娶了自己的心上人,在英国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他必须一直努力工作,而且时局不稳,变故丛生,麻烦层出不穷,一切都处在瞬息万变之中,上个礼拜刚制订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完善,这个礼拜就出现了突变,只得将计划推翻,而到了下个礼拜,这种情况又将重现。他很清楚自己早已屈服于这些环境的影响,他心里不是不忐忑,却没有始终如一地与之抗衡。他一直在伺机采取行动,奈何世事多变,时机就这样错过了,而贵族们则成群结队,沿着大道小路逃离法国,他们的财产或是被没收,或是被毁坏,他们的名字则被抹去。对于这些,不光他心中有数,任何可能为此控告他的新政权也一清二楚。
然而,他没有欺压任何人,也没将任何人送进大牢。他从未使用粗暴的手段征收他应得的钱财,反而自愿放弃,还投身于一个没有任何特权的世界,在那里赢得了自己的位置,挣到了自己的面包。加伯尔先生按照他在信中的指示,打理着这份式微却复杂的产业,免去百姓的税负,把仅有的一点点东西都分给他们,比如冬天大债主没有拿光的燃料,夏天从同样的铁腕债主那里省下来的一点儿农产品。毫无疑问,加伯尔先生为了保住性命,肯定已将这些事实递交法院为证,所以,这些事儿肯定人尽皆知了。
念及此,查尔斯·达尔奈做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他要到巴黎去。
是的。就像古老传说里的那个水手一样,呼啸的狂风,滚滚的波涛,将他送到了磁礁的影响范围之内,在磁礁的吸力之下,他无处可逃。他脑海中的每一个念头都使他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地朝着那个可怕的吸力前进。他心中一直隐隐难安,他的祖国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人们用尽邪恶的手段去干邪恶的勾当,他自认比那些人有担当,此刻却不在国内,想办法制止流血事件,维护仁慈与人道。他虽然一直压抑着不安的心情,却仍受到内心的谴责,不禁将自己与那位既有责任感又有勇气的老绅士做起了比较。这么一对比,他完全难以企及,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法国老爷们的讥讽,心被狠狠地刺痛了,而斯特莱弗出于宿怨而做的一番冷言冷语,是那么粗俗,那么令人恼火。还有加伯尔的来信。一个无辜入狱的囚犯性命垂危,写信来向他求助,要他念着公正、荣誉和名誉,前去解救。
他决心已定。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磁礁在吸引他,他必须继续航行,直至迎头撞上去。他不知道有什么岩石,也看不出有什么危险。他此前所做的一切虽然谈不上面面俱到,却是出于良好的意图,在他看来,只要他亲自前往法国做一番说明,就一定可以得到人们的感激。许多良善之人往往会有一些过于乐观的幻想,此时,达尔奈便想象着自己积德行善,一定会得到应有的福报。他甚至在幻想中看到自己呼风唤雨,指引这场疯狂而猛烈的革命。
达尔奈来来回回地走着,既然决心已下,他便想着临走前绝不能让露西和她父亲得知此事。不该让露西承受离别的痛苦,至于她父亲,向来不愿回想起那曾让他九死一生的故地,因此,还是在了结此事后再告知他为好,以免他提心吊胆,惶惶度日。达尔奈唯恐有失,一直竭力避免使露西的父亲想起法国,便没有把未将产业处理妥当一事知会医生。然而,这也影响了他的人生。
他踱来踱去,心中思绪万千,不久,便到时间回台尔森银行与劳里先生告别了。他打算一到巴黎就去见这位老朋友,但现下绝不透露半个字。
一辆套着驿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银行门前,杰里穿着靴子,准备妥当。
“信已经送到收信人手中了。”查尔斯·达尔奈对劳里先生说,“我没有同意让你捎带书面答复,但也许你可以捎个口头答复?”
“乐意效劳。”劳里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一点儿也不危险。只是要把口信送给一个关押在修道院监狱的囚犯。”
“他叫什么名字?”劳里先生拿着打开的小笔记本,说。
“加伯尔。”
“加伯尔。要给这位不幸入狱的加伯尔捎什么口讯?”
“很简单,就是‘信已收到,尽快赶来’。”
“时间呢?”
“他明天晚上动身。”
“姓甚名谁?”
“不必提起。”
他帮劳里先生穿上几件大衣和斗篷,和他一起走出这家古老温暖的银行,来到了雾气弥漫的弗利特街上。“请代我向露西和小露西问好。”劳里先生临走前说,“好好照顾她们,等我回来。”查尔斯·达尔奈摇摇头,迟疑地笑了笑,马车开动了。
那天是八月十四日,他当晚熬夜写了两封热情洋溢的信。一封是给露西的,向她解释他必须前往巴黎处理要事,还向她一一细数了种种理由,说明他深信自己在那里不会遇到任何人身危险。另一封信是写给曼奈特医生的,托付他照顾露西和孩子,并就同样的问题做了最坚定的保证。他在信中告知他们二人,他抵达后会立即写信,以表自己的安全。
这一天十分难熬,他整天和露西父女在一起,却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第一次有了保留。要让善意的欺骗不令人起疑,可以说是一件难事。但是,当他深情地望着他那快乐而忙碌的妻子时,他便下定决心不告诉她即将发生的事儿(他本想告诉她的,因为没有她安静的帮助,他做任何事儿都觉得很奇怪),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傍晚时分,他拥抱了妻子,也拥抱了与妻子一样可爱、一样名字的女儿,假装不久就会回来(他假称出去赴约,还偷偷地准备了一箱换洗衣物),就这样,他走进了浓雾笼罩的街道。天色阴沉,他的心情更加阴沉。
现在,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正迅速地把他吸引过去,浪涛滚滚,狂风呼啸,都加速了他的进程。他把两封信交给一个可靠的门房,吩咐他在差半个钟头到午夜的时候把信送去,不得提前。他雇了一匹马前往多佛,旅程就此开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为了公正、慷慨和你高贵的姓氏!”那个可怜的囚犯是这样呼喊的。他抛下自己在世上珍爱的一切,向磁礁漂去,便是用这句话鼓励自己那颗沉重的心。
[1]基督纪元为AnnoDomini,是拉丁语,克朗彻先生误以为是AnnaDominoes(安娜·多米诺骨牌)。
[2]中央刑事法院所在地。
[3]泰伯恩刑场是伦敦处决罪犯的主要场所,以致一度成为死刑的代名词,18世纪也被称为“上帝的法庭”(God'sTribunal)。泰伯恩刑场最后一次处刑时间是1783年11月3日,受刑者是强盗约翰·奥斯汀。在接下来的85年里,绞刑处刑地换成了纽盖特监狱外。
[4]伦敦的古建筑,由于是用木材、板条和灰泥简陋建造而成的,被称为“纸楼”。
[5]《圣经》中记载的高塔,并未建成。
[6]旧时长度单位,1里格等于3英里,即4。828千米。
[7]约1。75米。——编者注
[8]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19:14。原文为:“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9]一种迷信行为,认为倒读《主祷文》可以召唤魔鬼。
[10]亚述的最后一位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