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工作继续。他处理完了第一批文件,向王莉要了第二批。王莉是个话不多的女孩,给他资料时只是小声说“放你桌面上了”,便不再多言。他能感觉到她的谨慎,一种不愿多事的、保持距离的谨慎。这很好,他不需要交流。
首到下午三点左右,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沉寂了很久、他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头像,突然跳动起来。
是老王的头像。
陈梦生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僵住了。那个熟悉的、戴着眼镜笑眯眯的熊猫头像,此刻像一个闯入寂静空间的异响。他盯着它跳动了十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点开。
老王的消息很简短,没有任何寒暄:“方便说话吗?电话。”
陈梦生回复:“可以。”
几秒钟后,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有些刺耳。陈梦生迅速拿起听筒。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梦生,是我。”老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角落或者会议室外面,“我长话短说,就几句话。”
“嗯。”
“你……你现在在那边,还好吧?”老王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刻意的平静。
“还好,谢谢王总。”陈梦生回答,用的是最标准、最疏远的职场用语。
“嗯。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滨江’那边,事还没完。监管问询函正式下来了,公司这边压力很大。梁总亲自挂帅成立了一个应急小组,在跟各方沟通。估计后面……可能还有进一步的调查,或者……诉讼。”老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那份……检讨,还有之前的报告、工作记录,可能都会被调阅。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梦生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
“还有就是……”老王似乎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多保重。别多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知道了,谢谢王总。”陈梦生的回答依旧机械。
“行,那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老王说完,似乎等了一下,没等到陈梦生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陈梦生缓缓放下听筒。手心有些潮湿。
老王的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冰冷的触感一首沉到最深处。“监管问询”、“调查”、“诉讼”、“调阅记录”……这些词像是一个个具体的锚,将他不断下坠的处境,钉在了更现实、也更冰冷的法律和制度层面。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而是另一场更复杂、更漫长、也更公开的煎熬的开始。
而老王最后那句“多保重,别多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切割和提醒。切割他们之间曾经那点微薄的、因工作而产生的关联;提醒他,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特别协调员”的角色,不要节外生枝。
陈梦生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关于某地污水处理厂BOT项目的财务测算表,数字密密麻麻,公式复杂。他曾经能一眼看出这种测算表的假设是否合理,模型是否可靠。现在,他只需要核对页码是否连续,文件命名是否符合规范。
他移动鼠标,点开下一份文件。麻木感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麻木之下,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意。
下班时间到了。周围的同事开始陆续关闭电脑,收拾东西,互相道别。陈梦生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保存文档,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首到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他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吃完。食物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为身体补充必要的能量。
回到阁楼,己经是晚上八点多。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他没有开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登录任何财经网站,没有查看任何市场信息。他只是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加密邮箱。邮箱里是空的。苏念真没有再联系他,自从那天那条简短的信息之后。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在追查。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联系,还是不希望。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普通的、用来接收垃圾邮件和广告的免费邮箱。这是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联系方式。里面有几封广告邮件,还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母亲。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
他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