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生,吃饭了吗?工作忙不忙?妈今天去菜场,看到有很新鲜的豆腐,就买了一些,你爸以前最爱吃我炒的菜,火候正好,味道也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妈一个人吃不完,给你看看。”
下面是两张图片。一张是炒好的豆腐,撒着葱花和姜丝,淋了热油,看起来确实鲜嫩。另一张是餐桌,还有一小碟青菜,一碗米饭。桌子对面,空着一个位置,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妈最近感觉挺好,你不用担心。你张阿姨今天还问起你,我说我儿子在大公司做研究,领导可看重他了,就是太忙,老是加班。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按时吃饭,别老凑合。工作再忙,身体也是自己的。钱是赚不完的,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拼。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陈梦生盯着那两张图片,盯着那副空碗筷,盯着母亲那些絮絮叨叨的、充满了关心和小心翼翼维护着什么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麻木的神经末梢。
母亲在撒谎。为了他,在对邻居撒谎。而他,也在对母亲撒谎。他们用谎言共同维系着一个脆弱的、关于“一切都好”的幻象。那副空碗筷,是对父亲的怀念,或许,也是母亲潜意识里,为他留的位置。一个他回不去,也无法以现在这种面目坦然坐上去的位置。
“在大公司做研究,领导可看重他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母亲说出口时那可能存在的、微弱的自豪,和更深的、不愿打扰他的体贴。这体贴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愧疚,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从心脏的位置漫上来,堵住他的喉咙,淹没他的口鼻。他喘不过气。他让母亲失望了,不仅因为他的失败,更因为他让母亲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为了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对别人编织谎言。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闷响。屏幕的光消失了,房间彻底陷入昏暗。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并非出于雄心或希望,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动物般的本能——不能再让母亲这样为自己圆谎,不能再让自己沉在这种泥沼里一动不动,即使只是维持那个谎言,也需要一点起码的、像样的东西。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最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
“招聘”。
页面跳转,出现了无数招聘网站的链接和广告。他随便点开一个,注册,填写基本信息。在“求职意向”和“工作经历”栏目,他停住了。
求职意向?他能写什么?研究员?他己经是个被行业记录在案的失败者。别的?他还能做什么?
工作经历?“远景投资,高级研究员,后因重大工作失误被调岗”?他几乎能想象HR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对着那些空白栏目,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移动鼠标,关掉了网页。没有填写。一个字也没有填。
他只是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质问。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最无意义的动作,也好过被这沥青般的愧疚和虚无彻底吞噬。
做什么?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用于特殊联络的加密通信软件,突然在屏幕右下角,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登录提示框,弹了出来。
不是苏念真常用的那个账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由一连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ID。
陈梦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盯着那个提示框,盯着那个陌生的ID。心脏在麻木的躯壳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是陷阱?是试探?还是……
他伸出手指,放在触摸板上,光标移动到那个闪烁的提示框上。点击,或者关闭?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微弱的光投进昏暗的阁楼,在他面前的空白文档上,投下窗外防盗窗棱冰冷而清晰的、栅栏般的影子。他就坐在这片被分割的光影里,像一个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人,面对着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可能是希望更可能是危险的闪烁光点,以及一份空白的、不知该如何填写的未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那个陌生的ID,在屏幕角落,固执地、沉默地,一下,又一下,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