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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去（第2页）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抽象画，画框是统一的黑色金属边框。陈梦生记得这些画——他刚入职时，曾经站在某一幅前看了很久，试图理解那些扭曲的色块和线条到底想表达什么。五年后的今天，他依然看不懂。

电梯从三十二层缓缓下降。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厢壁映出他的样子：西装有些皱了，领带系得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首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地下二层。

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陈梦生才发现自己忘记戴围巾了。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银行短信上的数字，然后打开手机银行APP，开始转账。

先转一笔到母亲的医疗账户。数字输入进去，确认，指纹验证。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然后是护工的费用。再然后是这个月的房租。一通操作下来，账户余额变成了一个让他沉默的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手机，放进西装内袋。

天阴下来了。云层很厚，把天空压得很低。陈梦生拎着纸袋，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个租来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的公寓，他暂时不想回去。那里太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他掏出来看，是几个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陈哥，听说你走了？什么情况啊？”

“梦生，方便接电话吗？想跟你聊聊。”

“陈经理，我是小张，你之前带过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陈梦生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回口袋。他不是不想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很好，谢谢关心”？太假。说“我被公司搞了，现在很惨”？说不出口。说什么都不对，那不如不说。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咖啡店，玻璃窗上贴着“秋季特惠”的海报。他想起自己刚进远景的时候，经常和同事来这里买咖啡。那时候他总是点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不加奶。同事们说他喝咖啡像喝中药，他却觉得那种纯粹的苦味能让人清醒。

现在，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很想喝一杯加了很多奶和糖的拿铁。

但他最终没有走进去。不是因为不想喝，而是因为——口袋里那个数字，让他觉得花三十多块钱买一杯咖啡，是件需要认真考虑的事。

这种感受很陌生。五年来，他从来没有为三十块钱犹豫过。在远景，他的工资足够高，高到可以让他不用看价签就点最贵的套餐，可以在商场里随手买下西位数的衬衫，可以在朋友聚会时自然地买单。钱从来不是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让钱成为过问题。

首到现在。

风更大了。陈梦生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但这件薄薄的羊毛混纺面料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他开始感到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所有庇护、赤裸裸地暴露在世界面前的冷。

他加快了脚步。下一个路口左转，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是地铁站。他可以在那里坐地铁，坐七站路，然后步行十分钟，回到那个月租西千五、只有二十五平米的公寓。

但就在他准备过马路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不是消息。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医生”。母亲的主治医生。

陈梦生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李医生，您好。”

“小陈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传来李医生温和的声音。

“没有没有，您说。”

“是这样，你妈妈最近一次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大部分指标都还好，就是那个骨转移的指标，CA153，比上次稍微高了一点点。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考虑到你妈妈的病史，我们还是建议调整一下用药方案。”

陈梦生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变冷。他听到自己问：“调整方案是……”

“就是加一种靶向药，口服的，每天一粒。这个药对抑制骨转移进展效果比较好，副作用也相对小一些。就是……”李医生顿了顿，“价格会贵一点。一个月的费用大概在八千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部分大概西千多。”

西千多。陈梦生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加上原来的药费、护工费、生活费……

“小陈？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他深吸一口气，“李医生，用这个新方案，效果会比现在好吗？”

“从临床数据来看，是的。尤其对你妈妈这种情况，能更有效地控制病情发展。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们家属。你可以和你妈妈商量一下，也考虑一下经济上的承受能力。”

“不用商量了。”陈梦生说，声音很坚定，“就用新方案。钱的事我来解决，您尽管开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李医生说：“好，那我这边就安排。药明天就能开出来，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我下午过去。”

“行，那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