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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去（第3页）

挂了电话，陈梦生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红灯变绿，又变红。行人在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就继续往前赶路。他没有动。

西千多。一个月。还不算其他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再次确认了一遍余额。然后退出来，在手机里翻找，找到了一个几乎从不打开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就一个字：“陈”。

那是父亲的名字。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扫描的PDF文档。他点开，是一张银行卡的照片。卡很旧了，是那种老式的磁条卡，卡面都有些磨损了。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父亲刚走不久，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张卡，去银行查过，里面有一笔钱，不多，十二万。

他当时问过母亲。母亲说，那是父亲留下的，但具体怎么来的，她也不清楚。父亲只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才能用这笔钱。

“你爸爸说，这钱不干净。”母亲当时拉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他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己，千万别碰。”

陈梦生记得自己当时点头，说妈你放心，我不会用的。

那时他刚进远景不久，工资虽然不高，但也够用。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笔钱的一天。

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银行卡的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风更猛了，卷着尘土和落叶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银行APP的余额，和那个标注着“陈”的文件夹，在手机屏幕上并排显示着。

一个数字很小。一个文件夹很重。

红灯又变绿了。行人再次开始过马路。陈梦生站在路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手指依然悬在屏幕上，离那个文件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几毫米。十二万。父亲说，这钱不干净。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很亮，看着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母亲上个月和他视频时的样子，笑着说我很好，你别担心，但其实他知道，她每个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远景那间离职会议室，HR专员平静的脸，递过来的笔，还有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坚定地，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了。

他退出了那个文件夹，关掉了手机银行APP，锁上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不能动那笔钱。不是因为数额不够，而是因为——那是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沉重的嘱托。如果他现在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走投无路”了。等于承认，离开远景，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做不到了。

不。他摇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风说。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那个轻飘飘的纸袋，大步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列车正好进站，他随着人流挤进去，抓住扶手，看着车窗上自己摇晃的倒影。

车厢里很挤，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他旁边站着个背着巨大书包的中学生，正低头玩手机游戏；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抱着公文包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远处有个年轻妈妈在哄哭闹的孩子，声音温柔而疲惫。

陈梦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真实。比远景投资那些光鲜的办公室、精致的咖啡、动辄上亿的PPT要真实得多。这里的人会累，会困，会为生活奔波，会在地铁上打瞌睡，会哄哭闹的孩子——而这些，是他在远景五年，几乎快要忘记的东西。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着前进。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陈梦生靠着扶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银行卡的照片。父亲留下的。不干净的钱。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那些日子里，父亲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或者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一次，他给父亲削苹果，父亲忽然说：“梦生，你记住，这世上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说生病的事，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父亲在说别的。说那张卡里的钱。说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列车到站了。陈梦生随着人流下车，换乘，再上车。又过了几站，他走出地铁站。天己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住的小区就在地铁站旁边，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他租的是一楼的一个单间。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单元门门口站着个人。楼道灯不太亮，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金老师。

金老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仰头看着楼上亮着的窗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陈梦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金老师？”陈梦生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过来看看。”金老师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路过，“吃过了吗？”

陈梦生这才想起，自己从上午到现在，除了在离职会议室喝过半杯水，什么都没吃。他摇摇头。

“正好，我也没吃。”金老师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买了点菜，上楼给你露一手。你这儿有厨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