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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归去（第5页）

陈梦生合上本子，握在手里。钥匙的金属边缘硌在手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金老师的身影己经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银行APP。余额还是那个数字，没有变。他又点开那个标注着“陈”的文件夹，看着那张银行卡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所有程序，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梦生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陈梦生说，声音很稳，“妈，您呢？”

“我也刚吃。今天护工小刘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好几块呢。”

“那就好。”陈梦生顿了顿，“妈，我这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陪陪您。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快，甚至能听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真的？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被子都晒得香喷喷的……”

“就这几天。”陈梦生说，“具体时间定了，我告诉您。”

“好，好。不急，你慢慢来，路上注意安全。”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问他车票买了没，要不要去接，家里还缺什么。陈梦生一句一句地应着，偶尔说“好”，说“知道了”，说“您别操心”。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和窗外深沉的夜色重叠在一起，模糊成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想起金老师的话。你妈在哪儿，你的根就在哪儿。

又想起父亲最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想起今天上午，在离职会议室里，签下第七个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触感。

然后他打开手机，点开购票软件，选择了目的地——家乡的那个小城。车次很多，他选了最早的一班，后天上午十点二十出发，下午两点十分到。付款，出票。电子车票的二维码出现在屏幕上，蓝白相间，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做完这一切，他给金老师发了条短信：“老师，我后天回家。您说的资料整理，我回去后可以远程做。谢谢您。”

发送成功。几乎立刻，金老师回复了。只有两个字：

“保重。”

陈梦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还有金老师给的那个小本子，和那把钥匙。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拉上拉链，立在墙边。

行李箱不大，装下他在这座城市五年多的生活，绰绰有余。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但也带着某种清新的、属于远方田野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坠落的星河。近处，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

他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他曾以为能扎根的城市，离开那栋他曾以为能登顶的大楼，离开这个他曾以为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他没有觉得悲伤，也没有觉得遗憾。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重归安宁。虽然知道还会有下一场风暴，但至少此刻，是平静的。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带着笑，在电话那头说“妈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

还有父亲。父亲最后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他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金老师。金老师说，根在土里，才能长得稳。

还有那栋大楼。那间会议室。那些文件。那些签名。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都沉入黑暗深处。陈梦生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属于这座城市的，灰尘的气息。

后天，他就要离开这种气息了。

他想着，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