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是有,就是……”陈梦生想说很小很简陋,但金老师己经往单元门里走了,他只好跟上。
房间确实很小。进门就是一张床,床边是张书桌,再往里是个狭窄的厨房和更狭窄的卫生间。但收拾得很干净,东西不多,显得有些空荡。
金老师对这简陋的环境似乎毫不在意。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布袋子,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肉。
“站着干嘛?帮忙洗菜。”金老师头也不回地说。
陈梦生愣了愣,然后走过去,接过青菜,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青菜的清新气味。金老师在一旁切肉,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谁也没说话。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安静地忙碌着,像是一对平常的父子在做一顿平常的晚饭。
肉丝下锅,“刺啦”一声,油香西溢。金老师翻炒着,忽然说:“我今天去图书馆,翻了点旧资料。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陈梦生洗菜的手顿了顿:“什么?”
“九十年代末,咱们市里第一批改制企业的档案。”金老师一边炒菜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有些企业改着改着就没了,有些改着改着就大了。有意思的是,那些最后做大的企业,创始人里,好多都是当年改制小组的成员。”
陈梦生没说话,只是继续洗菜。水有点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更早一点的,八十年代,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好多也都是原来体制内的。”金老师把炒好的肉丝盛出来,又开始打鸡蛋,“你说这是巧合吗?”
“不是。”陈梦生说。
“我也觉得不是。”金老师把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鸡蛋液迅速凝固、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饼,“所以啊,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得拉长了看。十年太短,得看三十年,五十年。拉长了看,很多事就看得清楚了。”
鸡蛋饼也盛出来了。金老师开始烧水煮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出白色的蒸汽。
“我那儿堆了不少老资料,几十年前的报纸、文件、会议记录,乱七八糟的。”金老师背对着他说,“我这老花眼,看着实在头疼。你最近要是有空,帮我整理整理?我按市价给你算整理费。”
陈梦生手里的青菜洗好了。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还在响。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拒绝。”金老师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先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汤烧开了。金老师把豆腐切块放进去,又加了点盐和胡椒粉。很快,小小的厨房里就弥漫开热汤的香气。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一个青菜炒肉丝,一个葱花蛋饼,一碗豆腐汤。但陈梦生吃得很香,几乎是狼吞虎咽。金老师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最近天气变冷了,说菜市场哪家的豆腐最新鲜,说图书馆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吃完饭,金老师要收拾碗筷,陈梦生抢着收拾了。他把碗筷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上,溅起白色的泡沫。金老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看了很久。
“梦生。”金老师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爸爸走之前,我见过他一次。”金老师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他状态己经很不好了,但脑子还很清醒。他跟我说,他最不放心两件事。一是你妈,二是你。”
陈梦生洗碗的手停住了。
“他说,你妈身体不好,以后要你多照顾。还说,你太像他了,认死理,轴。他怕你将来吃亏。”金老师顿了顿,“我当时跟他说,吃亏是福。吃点亏,人才活得明白。”
水还在流。陈梦生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金老师。
“现在想来,这话说得不对。”金老师摇摇头,“有些亏能吃,有些亏不能吃。有些亏吃了能明白,有些亏吃了,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厨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你爸爸还说了一句话。”金老师看着陈梦生,目光很深,“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坎了,摔得狠了,记得回家。回你妈身边去。这世上什么都能丢,工作能丢,钱能丢,脸面也能丢,但根不能丢。你妈在哪儿,你的根就在哪儿。”
陈梦生感觉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远处楼房的点点灯火。
“我该走了。”金老师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这是我那儿的地址和钥匙。你要是有空,随时过来。那些老资料,不急,慢慢整理。”
说完,他拍了拍陈梦生的肩膀,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陈梦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本子。是个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有力。地址下面,别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