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伺候母亲睡下,陈梦生会继续整理资料到深夜。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把他和那些泛黄的纸张笼在一起。世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母亲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有时候整理累了,他会站起来活动活动,走到阳台上。夜很深,小城的夜晚没有那么多霓虹灯,能看见星星。不多,稀稀落落的几颗,但很亮。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长长的一声,然后渐渐远去。
他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然后回屋,继续整理。
一个星期后,陈梦生遇到一个问题。在整理一批八十年代末的文件时,他发现有几份涉及地方企业改制的批复文件,引用了某些政策依据,但那些依据文件不在手头的资料里。金老师给他的资料里没有,他在网上简单搜了搜,也没找到原文。
他想了想,给金老师发了条微信,说了这个情况。金老师很快回复:
“那些文件,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可能有存档。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顺便,也出门走走,别总闷在家里。”
陈梦生看着这条信息,想了想,回复:“好,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安顿好母亲,陈梦生坐公交车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在老城区另一边,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五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己经脱落了。门口挂着的木牌子,漆都斑驳了。
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借还书处有个工作人员在打瞌睡。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陈梦生问了地方文献部的位置,顺着指示牌上到三楼。
地方文献部在最里面,房间不大,只有西排书架,两张长桌,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陈梦生走到书架前。书很旧,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他按着索引,找到“地方政策法规”那一栏,开始一本一本翻。他要找的是1987年到1989年间,本市发布的关于国有企业改制、集体资产处置的相关规定。
找了半个多小时,找到几本相关的汇编,但都不全。他抱着找到的书,走到靠窗的长桌前坐下,一本一本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尘埃。
那些规定写得都很正式,用词严谨,但字里行间能读出那个时代的急切与试探。陈梦生一页一页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看到某一条关于“资产评估需由第三方机构进行”的规定时,他想起在整理资料时看到过一份某厂的资产评估报告,评估方是“市经济研究所”。
他记下这条,继续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眼睛有些涩,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天光己经暗了许多。看看表,下午三点多了。他收拾好东西,把书放回原处,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瞥见旁边一张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桌子的主人不在,可能去洗手间了。
陈梦生没太在意,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又走回地方文献部。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看向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的,似乎是关于八十年代地方财政体制变迁的笔记。字迹很漂亮,但让陈梦生停下的不是这个。
是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本很旧的地方志。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烫金的字己经磨损,但还能辨认出是“XX市志(1980-1990)”。
这本书,他一个小时前刚刚在书架上找过,没找到。管理员说,可能被人借走了,或者放在其他地方了。
但现在,它就在这里。
陈梦生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又看看那本摊开的笔记。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略显潦草,像是临时记下的:
“开发区土地批文,见市志P。347-349。疑点:签字流程非常规。需查当年经办人。”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陈梦生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他转身,走出地方文献部,下楼,离开了图书馆。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外面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后退。脑子里却还想着那个笔记本,那行字,那个问号。
疑点。非常规。需查当年经办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沉静了许久的心湖里,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刺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公交车正驶过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某种止痛膏药的广告,一个老太太笑着,旁边写着“远离疼痛,安享晚年”。
陈梦生看着那个广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小城的夜晚,就要来了。
而他该回家了。母亲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