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队换了位置之后,罗丝·丽塔说道:“嘿,快看,那是哈尔·埃弗里特。走吧,我们去和他一起坐。”
哈尔独自坐在看台的另一边,距离他们大约有三条长凳,只见他的身体往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罗丝·丽塔费力地爬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高兴地说道:“嘿,哈尔,现在比分是多少?”
“哦,嘿,罗丝·丽塔,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但并没有人在计分,”哈尔回答说,“嘿,路易斯。”
“嘿,”路易斯说完,在罗丝·丽塔的另一边坐了下来,“你怎么没去打球呢?”
哈尔皱起了眉头:“啊,我不行。我不会投球,而且我动作太慢了,也击不了球。”
“我懂你。”路易斯同情地说。他们两人相视一笑。
巴兹·洛根的队伍把棒球扔来扔去地进行热身,然后就到庞奇·费恩投球了,他比路易斯大一岁,看起来又瘦又高。庞奇投出了一个绝佳的曲线球和一个不错的变向球,随着大家不停地呐喊“击球手,击球手,击球手”,他的两个球都被击中了,而其中一个球被首位击球员击中之后,缓慢地在空中划了条弧线,飞到了中外野,于是巴兹向后小跑,非常轻松地接住了球。“对了,路易斯,谢谢你之前邀请我去你家。呃,那真是个不错的派对。”哈尔轻声地说,似乎有些尴尬。
“不客气,”路易斯回答说,“我很高兴你能喜欢。”
“你的叔叔真好,”哈尔又补充道,“你很幸运。几年前,我的爸爸离家出走,丢下了我和妈妈两个人。后来,妈妈又没了工作,我们就只好从一座不错的大房子搬到了一间寒酸的小屋——就像人们常说的,祸不单行,坏事成三。所以,我很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叔叔。”
一想到“祸不单行,坏事成三”这句话,路易斯就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点了点头,喃喃地说:“他确实很好。”
“齐默尔曼太太也有一定的功劳,”罗丝·丽塔心悦诚服地插了一句说,“那些点心实在是美味极了。”
“但是魔术表演才是最棒的。”哈尔回答道,但他的声音小得就像说悄悄话一样。
紧张的路易斯向罗丝·丽塔瞥了一眼,提醒她不要乱说话。除了有关烟花事件的传言之外,其实镇上的人都不怎么在意乔纳森,因为他从自己的祖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钱。正如乔纳森多次兴高采烈地解释的那样:当一个普通人做出滑稽可笑的行为时,人们会觉得他疯了;但是当一个有钱人做出滑稽可笑的行为时,人们却只会笑着说他很特立独行。
至于齐默尔曼太太,人们确实有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她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总是穿着一身紫色的衣服,开着紫色的车,并且总能在人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虽然有一些人会叫她怪胎,但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不过,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女魔法师、魔法护身符方面的专家,而她也不想让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哈尔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黄色铅笔,开始像指挥棒一样把它挥舞了起来。“小兔子!变!我真想学学怎么变魔术,”他说道,“也许你的叔叔可以教教我们——就我们三个人。”
路易斯意识到哈尔是把铅笔当成了一根魔杖,于是他开始感到不太舒服。“嗯,也许你可以买一些书和特别的卡牌之类的。”他说道,尽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镇上的魔法师博物馆里就有卖很多不同的魔术套装。”罗丝·丽塔补充道。
“不,不是那种魔术套装里的小把戏。”哈尔不耐烦地低声说。他侧过身去,用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口吻继续说:“难道你们没读过关于卡廖斯特罗伯爵、黄金圈、普洛斯彼罗和罗杰·培根的故事吗?我指的是那些真正的魔法、咒语和巫术之类的。”
路易斯大笑了起来,希望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充满怀疑的,并且带有一点点的轻蔑:“但它们都不是真的呀,你说的那些魔法只存在于故事书里而已。”
哈尔斜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我明明看见你的叔叔用手杖把那些东西都变出来了,你可不要告诉我它们都是能在商店里买到的骗人把戏!”说完,他又把那支黄色铅笔挥来挥去,然后指向了路易斯。
嘭!
“小心!”罗丝·丽塔大喊。
太迟了。路易斯之前一直都在盯着哈尔,但就在一个界外球飞来的那一刻,他猛地扭过头来,瞥到了一眼棒球的样子。突然,时间似乎慢了下来,接着棒球就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前额和两眼之间。一下子,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闪烁着耀眼的黄色光芒,自己晕晕乎乎的,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路易斯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头也痛得厉害。
“躺着别动,孩子,”德特梅尔先生说完,往下按了按路易斯的左肩,“你被一个界外球砸了个正着。现在你先别乱动,应该没什么事的,已经有人去请医生来给你检查了。”
路易斯呻吟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头在一阵阵剧烈抽痛,鼻子也好像肿了起来,鼻孔完全被堵住了的样子。他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虽然没有大声地抽泣,但他仍然感觉到眼泪从自己的眼角滑落,又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一开始是温暖的,后来又变成了冰凉的。
似乎过了好几小时,汉弗莱斯医生才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一边摇晃着嘎嘎作响的黑色皮革医疗包,一边大喊:“让我过去,快让我过去!”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一把低音提琴。尽管他穿着一身漂亮的黑色西装,但还是直接跪在了路易斯身旁的草地上,然后发出了啧啧声:“真是美好的一个早上呀,路易斯!你又用自己的额头敲栏杆了!看来你将会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了,孩子。只可惜小镇的吉祥物不是一只浣熊——不然你就能去扮吉祥物了!看我这儿,告诉我这是几根手指?”
“三根。”路易斯回答,汉弗莱斯医生点了点头。突然,路易斯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刺痛。“我的鼻子骨折了吗?”他问道。
“没有骨折,但你的鼻子有点儿流血。”汉弗莱斯医生俯下身来靠近路易斯,先看了看他的右眼,又看了看他的左眼。然后,他打开了一个小手电筒,让路易斯用眼睛跟着它的光亮移动。最后,汉弗莱斯医生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小手电筒放回了口袋里,说道:“幸好棒球击打的位置够高,保住了你的眼睛和鼻子,但你的小脑袋瓜儿就没这么好运了,所以你的额头上有个肿块,不过你的瞳孔都是正常的,过几天你应该就会好起来了。虽然现在会觉得很痛,但最后都会好起来的!”他转过身去,对着罗丝·丽塔说道:“罗丝·丽塔,请你跑一趟药店,给乔纳森打个电话吧。我觉得路易斯需要马上回家,然后在头上敷点儿冰块消消肿,他现在肯定走不了路。”
汉弗莱斯医生用一些蘸有金缕梅酊剂的纱布擦了擦路易斯的嘴唇和下巴,然后又扶他坐了起来。紧接着,路易斯突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忍不住低下头呻吟了起来,而且还感到恶心想吐。很快,罗丝·丽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没过多久,一辆1935年产的黑色马金斯·西蒙——也就是乔纳森叔叔的那辆又大又旧的老爷车——一下子驶离马路,飞快地开进了碎石路面的停车场,扬起了一团灰尘和细小的沙石。最后,汽车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停下了。乔纳森叔叔迅速跑了过来,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苍白,一头红发和红胡子在微风中飘扬着。
“别太激动,乔纳森,路易斯没事的,”汉弗莱斯医生安慰道,“幸好罗丝·丽塔够冷静,及时来诊所找到了我。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可怕,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几乎所有的伤者最后都能康复,而且也不会有任何并发症。你先把路易斯带回家,然后在他的头上放个冰袋,确保他不会出现什么幻觉,或是胡言乱语就行了。要一直让他保持清醒,等到了晚上再睡觉。如果他之后出现任何可疑症状,就马上给我打电话。对了,你那里有阿司匹林吗?”
“当然。”乔纳森叔叔说。
“那就按照规定剂量给他服用,路易斯应该过几天就会好起来了。在此期间,我建议他还要适当的休息和放松,”汉弗莱斯医生亲切地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在躺椅上好好休息,读一本好书吧!”
路易斯意味深长地瞥了罗丝·丽塔一眼。“我本来就是那么打算的。”他说道,声音听起来就像患了一场重感冒。
乔纳森叔叔和罗丝·丽塔一起把路易斯扶上了车,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后来,路易斯才发现他胸前的衬衫上面有一些鲜红色的血迹,他猜想应该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不过,他很后悔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因为他一看到血就会感到恶心,特别是这些血还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1] 此处的内战是指美国的南北战争(1861—1865),也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