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不住地埋怨着森先生这自私自利的做法,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讨厌这样的他。他几乎已经成了我的弱点……不过,想到恐怕只有我自己才能看懂这几篇诗是为我写的,不由得又松了口气。我没有撕掉那张纸,而是把它藏到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然后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正好到了和你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啜着汤,忽然想到:那张纸应该是从《昴》[7]上撕下来的(我早就发现了,但没仔细想究竟是哪本杂志)。而《昴》的每一期都会送到家里来,最近我一直放在那边没有动过。说不定在我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你哥哥,甚至连你都已经读过那些诗了。我这才想到:这可了不得。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你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佯装对我视而不见。我心中登时腾起一股无处消解的怒气,却依然矜持地举起了汤匙……
从那天起,我便生活在森先生布下的情绪之网中。这张网无影无形,却令我胸闷气短。我总觉得,每个人都在莫名其妙地盯着我。接下来的好几周,我连你们都不想见,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逼近,而我只有挪开身子,静待它与我们擦肩而过。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办法。总之只要不让它走到我们中间来、不与我们纠缠不清,我们就能得救——我深信不疑。
与这些想法相比,我更渴望自己能快些老去。等我上了年纪,甚至失去了女人的风韵,无论在哪里与那位先生相遇,应该都能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了。可现在的我,正是苦于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唉,要是能一下子白了头,那该多好。
那些日子里,我连这些都想了个遍。整个人比从前更加消瘦,每每凝视着自己的手腕,都觉得静脉比从前更鲜明了。
那一年是空梅雨[8]。盛夏酷热的阳光从六月末到七月初从未间断。我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遂独自一人提前回到O村。但不过一周,就来了一场雨,整日下个不停,越来越有梅雨的味道。这雨偶尔也会歇一口气,可即便是雨停的时候,山间也总是雾气缭绕,连近处的山峦也看不清。
我反而喜欢上了这种阴郁的天气,因为它将我的孤独保护得十分彻底。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冷冰冰的雨把堆了一地的榆树叶沤烂,使它们发出腐臭的味道。只有鸟儿每天轮流落在院子里的树梢上,用不同的声音啼叫。我走近窗户,想看看小鸟的样子,但最近眼睛好像很不好使,常常怎么也寻不到它们的影踪。这既让我悲伤,又让我欣慰。我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抬头看向微微颤动的树梢,有时忽然会有一只蜘蛛拖着长长的线坠在眼前,把我吓了一跳。
这阵子,尽管天气这样不好,其他别墅的住户好像还是一家家地搬来了。有两三次,我似乎看见小明裹着雨衣,孤零零地穿过屋后的杂木林。他好像知道这儿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住,于是没到家里来过。
到了八月,梅雨季依然在持续。不久,你也回来了。我还听到一些消息,说什么森先生又去了K村,这阵子应该会来。但都是不确定的传闻。那位先生为什么要选天气这样不好的时候来?他真要是到了K村,倒是有可能顺道过来,但依我现在的情绪,还是不要见他的好。可要是为此特意写信阻拦也不太妥当,他要来就来吧。到时候,我就和他说个清楚。叫上你,把话说明白,好让你也能接受。至于说些什么,还是不要想的好。放着不管,该说的话自己就会蹦出来……
渐渐地,偶尔也能看到晴天了。不时还有淡淡的阳光洒进院子,尽管那阳光不多时又会被云遮住。最近我让人在院子正中央的榆树下打了一条圆木长椅,榆树影有时浅浅地映在长椅上,又渐渐稀薄,最终彻底消失——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守着这瞬息万变的风景。那景象,和我近日惴惴不安的心境如出一辙。
又过了几天,炽烈的阳光持续照耀着大地,已然是秋天的阳光了。当然,白天还是很热的——森先生突然来到O村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秋日,并且是正午最热的时候。
他看上去憔悴得吓人。望见他消瘦和颓败的神色,我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在和他见面以前,我还很担心森先生看见我最近越发明显的老态,他该作何感想。可现如今,我已经彻底把这担忧抛到了脑后。我打起精神,与他寻常地寒暄。他定定地看着我,透过他暗淡的目光,我明白他似乎也在为我的憔悴而难过。我的心都要碎了,却强忍着痛苦,尽量表现得沉静稳重。但仅仅如此就已耗费了我全部的心力,我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决定——等到森先生来了就把话说清楚什么的,此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提起这些。
你总算让女仆拿来了红茶茶具。我接过来请森先生喝茶,却担心你是否又会怠慢了他。但你当时的表现完全出乎我意料:你情绪特别好,还和森先生聊了起来,谈吐大方得体,让我吃惊不已。那时你表现出的成熟甚至令我反思:我这段日子一味苛刻地约束自己,竟丝毫没有看顾你们的成长——有你陪着说话,森先生看上去也很轻松,比只跟我一个人说话要精神多了。
过了一会儿,你们的闲聊告一段落。森先生似乎很是疲累,却匆忙站起来,想再去看看去年看过的那些老房子。我们陪着他去了。烈日当头,路上的砂石干得发白,我们的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到处是被烤得闪闪发亮的马粪,上头凑着几只小小的白蝴蝶。终于走进村子,我们不时到路边的农户门口躲一会儿太阳,像去年一样,瞅瞅养蚕人家屋里的模样,抬头看横在头顶、眼看就要塌下来的老屋房梁。去年还剩下的一段砂壁[9]现在已经毫无影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玉米田。我们漫无目的地东走西逛,不时对望几眼。好不容易走到了去年来过的村边,浅间山近在眼前,隆起在松林之上,是那样清晰而庞大,让人震撼。这幅景象中的某些东西,莫名地呼应了我当时的情绪。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呆呆地伫立在这条村边的岔道上,每个人都沉默着,但好像没有人在意这份安静。这时,正午钟声的钝响从村子的中心传来,我们这才意识到那长久的沉默。森先生的目光不时在对面那条白花花的、干燥的村道上找寻着——接他的车应该快到了。不久便有一辆车卷起猛烈的灰尘疾驰而来。为了躲避灰尘,我们站到路边的草丛里,但没有一个人打算去拦下那辆车,大家全都直挺挺地站在草丛当中。那段时间极为短暂,对我来说却格外漫长。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无法言说的梦,想从梦中醒来,梦却不停地延伸,我几乎以为自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车开过去好远才注意到我们,又开了回来。森先生踉踉跄跄地坐进车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扶了扶帽子,朝我们点了点头。那辆车再一次卷起尘土疾驰而去,我和你在草丛中举着阳伞躲避那灰尘,默然地站了许久。
仍然是去年那个村边,与去年几近相同的分别——但为什么一切都和去年不同了呢?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刚才还在这儿看见牵牛花的,现在已经没啦。”
我几乎口不择言,只为了让自己的心从那些想法中逃离。
“牵牛花?”
“哎呀,刚才你不是说有牵牛花开了吗?”
“我……我说过吗……”
你惊讶地盯着我看。那花刚刚明明在哪里看到过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觉得很奇怪,不过转瞬又想,恐怕是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才会这样觉得的吧……
那之后又过了约莫两三天,森先生突然寄来一张明信片,说自己马上要被派到木曾[10]工作。我曾下定决心,见到森先生后要跟他把很多事说清楚,不想竟错失良机,多少有些不甘。另外,我又觉得,也许我们这样若无其事地相逢,又若无其事地分别反而是最好的——嗯,我不断这样告诉着自己,似乎也就安心了许多。同时,我总觉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与我们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某样东西就要露出它的真正面目。但它的出现究竟会让我们变得幸运还是不幸,我们根本无从知晓。我不断祈祷,但愿它能像经过村子上空却未落下一滴雨水的乌云一般,快些经过我们……
一天晚上,大家都已进入梦乡,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发闷、无法成眠。于是我便轻手轻脚地独自走到外面,在黑漆漆的树林里一个人走了一阵子,心情这才舒畅了些。我掉头往家的方向走,却看见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出门的时候,我明明把灯全都关了。你应该已经睡了,此刻厅里的人会是谁呢?我来到榆树底下,望见你坐在我常坐的那扇窗边,学着我的样子,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你的脸几乎完全背光,我一点儿也看不到你的表情,看样子你也没发现站在榆树底下的我——你想事情的模样,简直与我如出一辙。
那时,我心中有了一个念头:你刚才一定听到了我出门,突然十分在意我的行踪,于是从楼上下来,一直在那里想我的事。恐怕你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或者是你太过专注地想着我,以至于不知不觉间被我同化了。总之,你现在在想我。你想着和我有关的事,心早已飞出了这间屋子,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不,我绝不会离开你的。倒是你,最近总是避着我。这只能让我感到恐惧,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唉,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人那样,活得坦诚些呢?
我心里向你倾吐着,却不动声色地走进家门,默默经过你身后。你突然转身问我:“您刚才是去了哪里?”你那几乎带着责难的语气,让我清楚地感受到,我让你多么为难。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