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怎么样呢?”
“都是你害的,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我喜欢上一个姑娘,你竟然敢坏我的好事!”
“我什么时候那么做过?”
“你什么时候没坏过我的好事?就是你,一直在她面前说老奥立克的坏话。”
“是你在抹黑你自己,是你自找的。如果你没有声名狼藉,我怎么做也不能污蔑你。”
“你是一个骗子。你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花再多的钱,也要把我赶出这片乡村,是吗?”他把我上次和毕蒂见面时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好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把我赶出这片乡村,最好今晚就动手,不然就错过大好时机了。啊!哪怕花掉你的最后一个硬币,哪怕花掉你的全部财产的二十倍!”他冲我挥着一只笨重的大手,嘴里像老虎一样咆哮,我觉得他这话说得确实有理。
“你要把我怎么样?”
“我要杀了你。”他说,只听“砰”的一声,他的拳头重重地捶在桌上,拳头落下,他则站了起来,更显得凶狠暴力,“我要杀了你!”
他向前倾着身子盯着我,慢慢地松开拳头,用手抹了抹嘴,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馋得直流口水似的,接着,他又坐了下来。
“你从小就一直挡老奥立克的路。今天晚上,你就要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你再也不能碍他的事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没命了。”
我觉得自己已到了坟墓的边缘。有那么一会儿,我四处张望,寻找逃出陷阱的机会。可惜一点儿可能也没有。
“不仅如此,”他说着,又把胳膊交叉放在桌子上,“你的一块衣料,一根骨头,都不会留在这个世上。我要把你的尸体放进窑里,就你这样的体格,我一次能扛两个。别人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可能猜出你的下落。”
我的思绪快速旋转,想象着我死后会发生的种种情形。艾丝特拉的父亲会以为我抛下了他,他会被抓住,到死都在埋怨我。甚至赫伯特看了我的信,再打听到我只在哈维沙姆小姐家大门口逗留了片刻,也将对我起疑。乔和毕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晚我觉得有多对不起他们。不会有人知道我遭受过什么痛苦,我的心是多么真诚,我经历了多少折磨。下一刻也许死亡就会向我扑来,这确实恐怖,但想到自己死后还要遭人误解,我马上就觉得死亡也没那么恐怖了。无数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打转,我甚至想象着自己遭到后世子孙的鄙视,比如艾丝特拉的孩子,以及那些孩子的孩子,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那个坏蛋的嘴从未停过。
“喂,恶狼。”他说,“我今天一定会像宰杀畜生一样要了你的命,所以才把你捆了个结实。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好好瞧瞧你,狠狠地刺激刺激你。啊,你是我的死敌!”
我再度想到大叫呼救,不过,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没几个人能及得上,所以我很清楚此处地处偏僻,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但是,他坐在那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见他那个样子,我又是鄙视,又是厌恶,于是决定一句话也不说。最重要的是,我决定不向他求饶,我宁愿死,也要抵抗到底。如今末路就在眼前,情势十分危急,我想到其他人,便牵动了心中的柔肠,谦卑地请求上天的宽恕,一想到我没有向我的至爱亲朋告别,并且永远都不能和他们告别,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不能向他们倾诉自己的衷肠,也不能请求他们原谅我犯下的糟糕的错误;然而,即使我自己命不久长,可要是能将他杀死,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他喝过酒,眼睛通红,满是血丝。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锡瓶,就像我以前经常看到他把肉和酒挂在身上一样。他把酒瓶拿到唇边,喝了一大口。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他的脸立即变得通红。
“恶狼!”他说,又交叉着双臂,“老奥立克来跟你说件事吧。你那泼妇姐姐,都是被你害死的。”
在他慢条斯理、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些话之前,我的脑子又以从前难以想象的速度,把姐姐遇袭、落下后遗症和去世的全过程回想了一遍。
“是你这个混蛋害死了她。”我说。
“我说了都是你害的。我说了那全都是你的错。”他反驳说,一面抓起枪,用枪托朝我们之间的空气猛击了一下,“我是从后面袭击她的,就像今晚我袭击你一样。我狠狠地给了她一下!我以为她死了,就离开了,要是她身边有个石灰窑,就像你现在这样,她肯定别想捡回一条命。不过这可怨不得老奥立克,该怪的人是你。你受尽了宠爱,他却老是受欺负挨揍。老奥立克居然受欺负挨揍?现在你该偿还了。都是你的错,现在你要付出代价。”
他又喝了一口,变得更凶狠了。看他把酒瓶倾斜着往嘴里倒,可知里面没剩下多少了。我很清楚他这是在用酒给自己壮胆,要来了结我的性命。我知道里面的每一滴酒都好比我的生命。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将化作一团烟雾,就像刚才如幽灵一样悄悄朝我飘来向我示警的烟雾,我将与那些烟雾融合在一起,然后,他就会像袭击完我姐姐那样,匆匆地赶到镇里,没精打采地招摇过市,去酒馆里喝酒,让别人都注意到他。我快速旋转的思维跟着他到了镇里,想象他在街上走着,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沼泽地上却是如此偏僻,笼罩着白色的烟雾,而我自己也将化为烟雾,融入其中。
他喝过酒,眼睛通红,满是血丝。(第423页)
就在他说这短短几句话的时候,多少年来的往事一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他说的话并不只是话,还在我面前呈现出了一幅幅的画面。我的大脑此时异常亢奋,我想起一个地方,就好像自己已经身临其境;想起一个人,那人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那些画面惟妙惟肖,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然而,我始终很专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哪怕是他手指上的轻微动作,我也能留意到。毕竟有头猛虎随时可能猛扑过来,又有谁可以不注意呢?
他第二次喝酒后,便从长凳上站起来,把桌子推到一边。他拿起蜡烛,用他那杀气腾腾的手把蜡烛遮住,用烛光照着我。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这副可怜相,简直得意极了。
“恶狼,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那天晚上你在楼梯上被人绊了一跤,那个人就是老奥立克。”
我立即回想起了灯光熄灭的楼梯,给守夜人的灯笼一照,粗重的楼梯栏杆在墙上投下了重重阴影。我回想起了我再也看不到的房间,一扇门半开着,另一扇门关着,所有的家具都清晰无比。
“老奥立克去那里干什么呢?我再告诉你一些事吧,恶狼。你和她把我赶出了这片乡村,不让我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只好去找新的伙伴,找新的东家。我需要写信的时候,他们就给我写信,这你不会介意吧?他们给我写信呢,恶狼!他们能写各种各样的笔迹,才不像你只能写一种。自从你来参加你姐姐的葬礼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你的小命。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就只能一直监视你,想弄清楚你的底细。老奥立克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弄死他!’嘿!就在我监视你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你的普罗维斯叔父!”
磨坊池塘岸,裂口湾,老绿铜绳索路,那些地方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普罗维斯待在他的房间里,再也不必发信号了,还有漂亮的克拉拉和慈母般善良的老妇,老比尔·贝利仰面躺着,所有这一切都从我眼前闪过,就像我生命中的激流在飞快地奔向大海!
“你也有叔父!那会儿我在盖格瑞家认识你,你还是个小狼崽子,我用拇指和食指就能把你掐死,有时候,我看到你礼拜日在林子里闲逛,我真想这么做来着。你那时候还没有叔父哩。不,你没有。很多年前,老奥立克在沼泽地上捡到了一副锉开的脚镣,便留了起来,后来就用那玩意儿像弄死一头小牛似的料理了你姐姐,现在他该料理你了,知道吗?老奥立克还听说那东西就是你那个普罗维斯叔父的,他就是这么听说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