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格斯先生,我不仅希望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还希望能事事都遵照你的指示。所以我觉得最好找你问问清楚。在离开这儿之前,我是否可以向我在这一带的熟人告别?”
“可以。”他说,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村里,还有镇里的熟人。”
“可以。”他说,“没有异议。”
我谢过他后跑回了家,发现乔已经锁上前门,离开了客厅,他正坐在厨房的炉火旁,两只手分别搁在两边的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燃烧着的煤块。我也在炉火前坐下,凝视着煤炭,良久,我们都没说话。
姐姐坐在角落里她那把有软垫的椅子上,毕蒂坐在炉火前做针线活儿,乔坐在毕蒂旁边,我坐在乔旁边,和姐姐面对面,也在一个角落里。我越望着燃烧的煤块,就越不敢看乔。沉默持续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终于还是开口了:“乔,你告诉毕蒂了吗?”
“没有,皮普。”乔答,仍然望着炉火,紧紧地抓着膝盖,仿佛他得到密报,知道膝盖打算逃跑似的,“还是你自己来说吧,皮普。”
“还是你说吧,乔。”
“皮普发财了,要做上等人了。”乔说,“愿上帝保佑他!”
毕蒂放下手里的活计,瞧着我。乔抱着膝盖看着我。我则看着他们两个。过了一会儿,他们都衷心地祝贺我。但他们的祝贺中透着一丝悲伤,我听了非常生气。
我提醒毕蒂(借着提醒毕蒂,也让乔知道),作为我的朋友,我觉得他们肩负着一项重大的义务,那就是不要去打听是谁带我飞黄腾达,也不要议论我的恩公是谁。我说,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谈论,只说有一位神秘的赞助人要栽培我获得远大前程。毕蒂对着炉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干她的活儿,还说她一定会非常谨慎。乔仍抓着膝盖,说:“好,我一定会特别注意的,皮普。”接着,他们又向我表示祝贺,还说一想到我要做上等人了,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听了可真火大。
毕蒂费了很大的力气,把这件事说给我姐姐听。在我看来,她的努力都白费了。姐姐哈哈大笑,还频频点头,甚至学着毕蒂,重复“皮普”和“财产”这两个词。不过我估计这就像喊竞选口号一样,没有特别的含义。对于姐姐的精神状态,只能用浑浑噩噩来形容了。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绝对不会相信,但是,随着乔和毕蒂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心情,我却变得十分沮丧。眼看着我就要平步青云,我自然不会有何不满,但我很可能是对自己感到不满,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谈论,只说有一位神秘的赞助人要栽培我获得远大前程。(第138页)
不管怎么说,我坐在那里,一只胳膊肘支在膝上,用一只手托着脸,望着炉火,另外两个人则在谈论我即将离开,没有我他们该怎么办,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每次看到他们有谁看向我,虽然他们神情愉快(他们老是看我,尤其是毕蒂),但是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仿佛他们这是在表示对我的不信任。可其实无论言语还是动作,他们都没有这个意思。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就站起来,去门边向外张望。厨房门一打开就能看到夜色,到了夏天的晚上,还会一直开着通风。我当时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只觉得它们寒酸又卑微,只能把星光洒在乡野,而我正是在这片乡野里长大的。
“现在是礼拜六的晚上。”我说,这时我们坐下来吃晚饭,吃的是面包、奶酪和啤酒,“再过五天,那之后再过一个晚上,我就要走了!五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是的,皮普。”乔说,啤酒杯在他嘴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一转眼就过去了。”
“是的,很快就过去了。”毕蒂说。
“乔,我一直在想,礼拜一我去镇里定新衣服,就告诉裁缝我去他那儿试穿,要不就吩咐他们把衣服送到彭波乔克先生家去。若是送到村里,大家都盯着我看,挺难为情的。”
“哈伯夫妇也许想见见你的新模样,看看你做上等人是何等的派头,皮普。”乔说,他把面包和奶酪摞在一起放在手心里,努力地切着,然后,他瞥了一眼我那份没有动过的晚餐,像是想起了我们从前常常比谁吃得快,“沃普斯勒也许也想看,快活三船夫酒馆的人说不定还会恭喜你呢。”
“这正是我不愿看到的,乔。他们只会当是一场热闹来瞧,把场面搞得粗俗不堪,那我可受不了。”
“啊,确实是的,皮普!”乔说,“既然你受不了……”
毕蒂正拿着盘子给姐姐喂饭,问我:“你想过什么时候穿着给盖格瑞先生、你姐姐和我看吗?你一定会穿给我们看的,是不是?”
“毕蒂,”我有些不满地回答,“你的脑袋反应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了。”
“她一向反应敏捷。”乔说。
“如果你再等一会儿,毕蒂,你就会听到我说,我会找一天晚上把我的衣服捆在一起带到这儿来,应该是在我动身前的那个晚上吧。”
毕蒂没有再说什么。我慷慨地原谅了她,很快就同她和乔深情地互道了晚安,上楼睡觉去了。我走进我的小房间,坐下来,久久地望着它。这里小而简陋,而我很快就要平步青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里有很多儿时的回忆,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与此同时,我又十分困惑,一会儿想着现在的房间,一会儿想着我即将住进去的更好的房间,就像我以前一会儿觉得铁匠铺好,一会儿又认为哪儿也比不过哈维沙姆小姐家,一会儿想着毕蒂,却又对艾丝特拉念念不忘。
炽热的太阳一整天都照着我这间阁楼的屋顶,这会儿房间里依然有些闷热。我打开窗户,站在那里向外张望,只见乔从下面漆黑的门洞里慢慢地走出来,转了一两圈,接着,我看到毕蒂也走了出来,把烟斗递给乔,还为他点燃了。他从不在这么晚抽烟,可知他有烦心事,需要抽袋烟缓解一下。
他就站在门口抽烟斗,在我的正下方,毕蒂也站在那里,轻声地跟他说话,我知道他们在谈论我,因为我听到他们不止一次用关心的语气提到我的名字。即使我能听得清楚,我也不会再听,于是我离开窗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心里又是悲伤又是不安,我现在有了光明的前途,可这才第一个晚上,我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朝开着的窗户望去,只见乔的烟斗里飘出了袅袅轻烟,我把这想象成乔的祝福,既没有强加给我什么,也没有向我吹嘘,只是弥漫在我们共同呼吸的空气中。我熄灯,爬上了床。现在这张床睡起来是那么不舒服,我再也不能在上面酣然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