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人还没回去,关于我一朝飞黄腾达却又跌落云端的事,就已经在我的家乡和附近地区传遍了。我发现蓝野猪饭庄也得知了此事,这头“野猪”的态度因此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初我春风得意,“野猪”对我客客气气,巴结讨好,以博得我的好感,现在我落魄如斯,“野猪”便对我换上了一副冷面孔。
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以前走这段路根本不在话下,这次却累得筋疲力尽。“野猪”不让我住我常住的客房,说是已经有人住了(可能也是个有远大前程的人),只能安排我住在院子尽头一个十分简陋的房间,房间旁边就是鸽舍,还停着几辆驿递马车。但是,我在那个房间里睡得很好,美梦连连,即使“野猪”给我安排的是一间上房,我也未必能睡得如此香甜,做这样的美梦。
第二天一大早,在饭庄为我准备早餐的工夫,我信步走到了萨提斯庄园,只见大门上贴着印刷的告示,从窗口悬出的破烂地毯上也挂着这样的告示,上面写的是:本宅一应家具及物品将于下周拍卖。这幢大宅则作为旧建筑材料拆除并出售。酒坊上用石灰水写着“一号拍品”,字迹歪歪扭扭,活像内八脚,而多年来一直封闭着的主楼上则写着“二号拍品”。其他房舍也都一一标明了序号。为了方便标注,墙上的常春藤都已被扯掉,很多常春藤就拖在低处的泥地里,已经枯萎了。大门开着,我进去待了一会儿,东张西望,仿佛我与这里从无瓜葛,这是第一次来,神情中有几分不自在。我看见拍卖行的办事员走在酒桶上,一边走一边数,让一个编目员记录信息,编目员手里拿着笔,而我以前经常一边哼唱“老克莱姆”一边推的轮椅,如今则成了他的临时办公桌。
我回到蓝野猪饭庄,去餐厅用早餐,只见彭波乔克先生正在和店老板说话。虽然近来遇上了那起深夜惊魂事件,彭波乔克先生的容貌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善。他是专程来找我的,看见我来了,就对我说:“年轻人,你如今跌到了谷底,我非常遗憾。但你怎么可能不跌下来呢?怎么可能不跌下来呢?”
他带着宽宏大量的神气伸出手来,我如今病着,身体衰弱,没精力与他吵架,于是我握了握他的手。
“威廉,”彭波乔克先生对伙计说,“来一份松饼。竟落魄到了这个地步!竟落魄到了这个地步!”
我皱着眉头坐下来吃早饭。彭波乔克先生站在我身边,我还没来得及拿起茶壶倒茶,他就给我倒了茶,那神态仿佛是我的赞助人,还决心要把这个角色坚持到底。
“威廉,”彭波乔克先生悲伤地说,“拿一些盐过来吧。从前你风光的时候,”他对我说,“想必你是加糖的吧?还是加奶?是呀,糖和牛奶你都加。威廉,再拿点儿西洋菜来。”
“多谢。”我不耐烦地说,“但我不吃西洋菜。”
“你不吃。”彭波乔克先生说着叹了一口气,还频频点头,好像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好像我不吃西洋菜,就注定我会落魄,“确实。那是世界上最普通的蔬菜了。算了,威廉,不用拿了。”
我继续吃早饭,彭波乔克先生继续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地瞪着我,呼哧呼哧喘着气,还是原先那副德行。
“瘦得皮包骨了!”彭波乔克先生沉思着大声说,“可是,当年他离开这儿的时候,我还祝福了他,把我不多的像蜜蜂一样辛苦攒起来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那时候他还胖乎乎的,像个桃子!”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那时候我刚刚发迹,他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想要和我握手之前还要问上一句“可不可以”,如今他朝我伸出五根肥大的手指,招摇至极,露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态度,两相对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哈!”他接着说,把黄油面包递给我,“你要到约瑟夫那儿去吗?”
“天哪,”我忍不住发了火,愤怒地说,“我上哪儿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碰那茶壶。”
我这样做实属不该,拱手送上了彭波乔克苦苦寻找的机会。
“好哇,年轻人,”他说着松开了我提到的那件东西的把手,从我的桌边退开了一两步,有意把下面的话说给门口的店老板和伙计听,“我不碰那茶壶了。你说得对,年轻人,这一次,你是对的。我只顾着留意你的早饭,竟有些忘乎所以了,怨我呀,眼看着你挥霍无度,弄得身体虚空,弱不禁风,就想着给你要一份你的祖先都爱吃的滋养菜品,好给你补补身子。可是呀……”彭波乔克说,转身对着店老板和伙计,在一臂的距离外指着我,“看看他吧,打从他小时候,我就陪着他玩耍,带给他多少快乐呀!别告诉我不可能有这种事。告诉你们吧,就是他这个人哪!”
那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伙计似乎感触尤深。
“就是他呀。”彭波乔克说,“坐我马车的人就是他呀,我一手拉扯大的人就是他呀。我可是他姐姐丈夫的舅舅呀。她叫乔治亚娜·玛莉亚,取自她母亲的名字。这些可都是真真切切的呀,看他怎么否认得了?”
伙计似乎深信我否认不了,而不否认就是恩将仇报。
“年轻人,”彭波乔克说着像平时一样扭过头盯着我,“你是去找约瑟夫。你问我,你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我就和你说,先生,你是要去找约瑟夫。”
伙计咳嗽了一声,好像很谦虚地请我回答。
“好啦。”彭波乔克说,他装出一副品德高尚的样子,好像他句句在理,不容置疑,看得我火冒三丈,“我来给你讲讲,你见过约瑟夫之后该怎么说。正好蓝野猪饭庄的东家也在场,他可是镇上有名的人物,可以说是德高望重,还有这位威廉,要是我记得不错,他父亲叫波特金斯。”
“确实如此,先生。”威廉说。
“现在当着他们二人的面,”彭波乔克继续说,“我要告诉你,年轻人,你该对约瑟夫说什么。你就说:‘约瑟夫,我今天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大恩人,我后来能交上好运,全靠他的一手栽培。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约瑟夫,但是在镇上,他们都说他是我的大恩人,我刚才还和他见过面呢。’”
“我发誓从未在这儿见过这样一个人。”我道。
“你就这么说好了。”彭波乔克反驳道,“你就这么说吧,约瑟夫听了,保管会大吃一惊。”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说,“我比你更了解他。”
彭波乔克继续说:“那你就这么说好了:‘约瑟夫,我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对你没有恶意,对我也没有恶意。他很清楚你的为人,约瑟夫,也很了解你有多冥顽不灵,有多愚钝无知。他也很了解我的性格,约瑟夫,他也知道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不懂感恩。事情可不就是这样吗,约瑟夫?’”说到这里,彭波乔克摇了摇头,冲着我一挥手:“‘他知道我一点儿不懂得感恩,哪里还算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约瑟夫。你是不了解这一点的,约瑟夫,你也没必要了解,但那个人都心知肚明呢。’”
他就是一头喜欢空话连篇的驴子,但他居然有脸当着我的面这么说,着实让我感到惊讶。
“你再告诉他:‘约瑟夫,他要我给你带个信,我现在重复一遍给你听。那就是:我从高处跌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上帝的手指。他一看到,就知道那是上帝的手指,约瑟夫,他看得清清楚楚。上帝用手指写了几句话,约瑟夫,那些话是:没有小时候的大恩人一手栽培,他后来怎么可能交上好运?他竟如此不知感恩,现在潦倒了,当是报应不爽。不过,那个人说了,约瑟夫,他不后悔当年栽培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样做是对的,是在行善,是在积德,他还会那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