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先知,那么,你的预言是如何地灵验呀!”长老的领袖呻吟道,“但是,不要作声,朋友们……王后欧律狄刻(Eurydice)到这里来了……或者是偶然的,或者因为她已经窃闻到那个消息……”
克瑞翁的妻,一位美丽而温和的王后,现在出现于宫门口,后边随从着两三个宫女。“市民们,”她说道,“我正要前到雅典娜的神坛上去祷告,而可怕的重要的话,说到家中的烦恼的,到达了我的耳中……我的手从门闩上落下了,我向后仰跌在我宫女们的手臂中,晕倒不知人事。但现在告诉我那个消息,因为我将如一个习惯于愁苦的人那样听着它。”
“我要告诉你一切经过的事,亲爱的王后,如我所见的,”使者回答道,“一件事也不隐瞒着。为什么我要以谎话来安慰你呢,当这消息不久必要为人所知?静听,那么:我跟随了国王到平原的那一边,波吕尼刻斯的尸身,已为犬所啮食,但还躺在那里,没有人怜恤它;我们以圣水洗濯了他,恳祷着三岔路上的女神以及普路同,求他们怜恤地息怒。其次,我们将他所有遗留着的尸体放在一架新摘的树枝堆成的火葬上烧了,以他的祖国之土,堆起了一座高坟。办过了这些礼节之后,我们又向前进到女郎的岩封的石穴的地方——她的合新房与死室而为一的所在!现在我们中之一,先众人而行的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一声悲苦的喊叫,在那个不圣洁的结婚房中发出,他跑回去告诉我们的主人克瑞翁。当他快步走近了时,他不禁纷乱地发着痛楚的悲音,他呻吟着,哀叫道:‘不幸的我,难道我的灵魂真的为预言所中吗?难道我竟走上了我的足所从不曾践踏上去的最不幸的道路了吗?……呼喊着的乃是我儿子的声音!……快,快,我的仆人!看,穴口的墙已被推倒了……从这缺口中走进去,去看看我所听见的究竟是不是海蒙的声音……或者乃是神道们所给的幻音。’我们看着,果然看见有人真的破了穴墙而潜入墓中。他移去了堆砌在穴口的两三块大石。我们害怕起来,因为那个工作是超出于单独一个人的筋力之外的,除非他是一个巨人或一个狂人。然而,既受了我们烦恼着的主人的命令,我们便走了进去,在坟穴的最远一端,我们能够看见,海蒙和他的新妇……她自己吊死了,用她的精细的面网为缢绳……他双臂抱着她的腰……站在那里,悲哀着他失去的爱以及被埋了结婚的快乐与他父亲的残酷的工作……但他突然用力把绳结撕断了,把尸体温和地放了下来。于是,国王看见了他,可怖地呻吟着,走了进去,悲声地对他叫道:‘不幸的孩子,你做的这是什么事?什么念头来到你的心上——不,什么厄运使你狂了——使你到了这里来?走开去,我的孩子,我卑辞地恳求你!’但那孩子以狂野的双眼注视着他,当他的脸唾他,不说一句话,抽出他的叉柄的刀来。他的父亲躲避了他的攻击,逃了出去……然后,为悔恨所捉住,这个不幸的人直接地弯了他的全身的重量于刀锋上,把半段刀子刺入他的胁边……直到他失了知觉,他的失力的手还紧抱着女郎。血点滴滴地洒在她的雪白的颈上……他躺在那里,已死的新妇在他的死臂之间;他完成了他的结婚礼,可怜的孩子,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上,但却在地府之中。他是对全人类的一个警示,在他们所得的一切罪恶之中,鲁莽乃是最坏的了。”
“这也使我惊怪,”使者答道,“但我希望的是,她不欲在公众之前,发泄她对于她孩子的悲伤,所以要进宫去,和宫女们举哀;因为那么聪明的一位王后,她是不像要做什么……不妙的事的。”
“我不能说,”长老说道,摇着他的灰白的头,“但在我的老朽的头脑中,不自然的沉默并不比号啕大哭更为显出噩兆的。”
“啊,说得不错,”使者答道,“这是最确不过的事;沉默过度,便要含有危险。所以我如今便要进去,看看她在酸痛的心上有没有藏着不稳的念头。”
他这样说着,迅快地走进宫去。在这时,长老们看见一个悲哀的行列走近了;克瑞翁他自己走在前头,捶打着他的胸部;他的从人们跟在后面,抬着一架尸床,上面躺着一具覆以殓衣的尸身。于是老年人都扬声哭了起来,国王也举声和着他们哭着,说道:“固执己见的心真是致命的罪恶,唉!看哪,你们看见我们两个同出一脉的人,一个杀了人,一个被杀了!唉,我的孩子,你是去了——你在你的青春,便不时地夭死了——不是死于你的造次,乃是死于我的手!”
“唉,太迟了,你的眼看见了真相。”一位长老叹道。
“该受祸的我,现在我才完全知道我的不幸了,”国王答道,“但在那个时候——在那个生死呼吸的时候——我想,一定有天神从上面狠狠打了我一下,驱使我到残酷的路上去。唉,唉,将我的快乐全毁了,践踏在足下了!唉,唉,为要给凡人们以辛苦与灾难!”
他这样说着,跪在尸床旁边——这时抬者已将它放下了——他拥抱着覆盖的人形,苦楚地哭着……在这个时候,那位使者从宫中飞奔出来,他看见了国王,向他走去,表现出一种怜恤的神色。“我的主人,”他说道,“你来了……有如一个人他的双手满了……还要家中储藏之物以补偿之;因为你带了这个装载而来,而你现在又必须见到……在你家中……的苦恼。”
“现在有什么事?”克瑞翁叫道,跳了起来,“难道还有更坏的事继于我们所得的不幸之后吗?”
于是那人说道:“你的妻,王后现在已死了……她真是一位真实的母亲,对于躺在这里的他……死了,凶星所照的王后,被一个新的打击所中。”
“呜,呜!”国王啜泣道,“不可抵抗的地府,你为什么迫害我以你所有的矢箭?……呜,噩耗的前驱者,你在那里喃喃些什么消息呢?唉,我,已是一个死的人了,你还再加以伤痕!你怎么说,好少年……我的王后死了吗——不幸的我!再加我以不幸吗?”
克瑞翁回过头去,看见欧律狄刻的哭泣着的宫女走到门口,扶着她们王后的无生气的尸体,“唉,唉!”他悲泣道,“这对不幸的眼又看见他们前面有另一个——第二个不幸了。为什么?那么,我的命运的前途还会蕴着什么给我呢?不幸的人,我拥抱了我的这个孩子回转头来,却又看见另一具尸体。唉,唉,不幸的母亲……唉,我的儿子!”
长老们将疑问的眼光射在使者的身上,但没有一个人敢于开口问问他们所要听的一切事。然后,他说道:“她在前面的祭坛上,以一柄利刀自刺而死……在哀哭了墨诺叩斯——他是那么勇敢高尚地死了——然后哭她死在这里的这位孩子……她的最后一息尚存之时,她诅咒着噩运降临于你身上,她将你当作了你的两个儿子的杀害者。”
“出去,唉!”国王尖声叫道,“我的心恐怖地战栗着了!怎么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取了她的刀来刺死我吗?唉,我可怜的人,浸在不幸的瀑流中了!”
“哎,”那位使者蠢蠢地说道,“因为这位死后将你的两个孩子的死亡的责任都归之于你身上。”
“唉!我,那是我的罪过了,这该黏附于我身上,不是别人。”国王呻吟道,“我,是我,杀了你们,不幸的我,我承认了真相。”他颠蹶着,为痛苦所眩晕,然后,以微弱的声音说道:“领我离去,我的仆人们,快点……领我进宫去吧……我不再能够……我不再是……”
两个亲信的仆人跳过去扶着他;他重重地倚靠在他们强健的臂上,走进了门口。
“你吩咐着为你最适善的事吧!”长老的领袖咿唔道,“如果在如此的一个凶恶的境地上还有任何适善的事。当殷忧降临于我身上时,最短的路乃是最妙的。”
于是克瑞翁重复悲伤地说道:“呜,让它立刻,立刻来……快快地出现吧……那个命运,在我眼中所最爱见的,将要终止我的日子……唉,那个冠于一切的福气!现在,现在,让它来吧,使我可以不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那个结局是……还没有到吧!”长老严肃地答道,然后指着死去的母亲与孩子又说道,“我们现在还有事要办呢……将来的事让应该注意的人注意着吧!”
克瑞翁木然地望着他。“我将我所有留下的,放在我现在的祷辞中以求着。”他说道,带着一种疲倦的淡漠。
“请你不必如此,”老底比斯人答道,“因为没有一个凡人能够从已定的不幸中占得解脱之望的。”
但克瑞翁走了进去,没有注意;他的形态现在显得是一位很年老的人了。当仆人们半引导、半抬扶地带他到宫中去,他的最后的几句话入于颤抖的听者们的耳中时,乃系出之以破碎的高声的:“请你们现在领我离去……一个傻子……曾杀死了你的,唉,我的孩子……也害死了你,我的王后……为了我的该死的愚昧无知!……我不知道从哪里求得到安慰……也不知道该依靠着谁;因为全都走开去了……当我该命令葬了他时,看,又是一记命运的重击降于我的头上!”
十年以后,攻打底比斯的英雄们的儿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人家称之为厄庇戈诺伊(Epigoni)。他们蓄意要第二次兴师攻打底比斯以报父仇;当他们请教神示时,神示宣说,须要以阿尔克迈翁为领袖始可得胜。阿尔克迈翁乃是武士兼先知安菲阿剌俄斯的儿子。于是阿尔克迈翁加入了这次的大战,虽然他本欲等到对他母亲报了仇之后才领军前去;因为依丽菲尔,他的母亲,这次又从波吕尼刻斯的儿子赛桑特(Thersander)那里私受了一件美袍,遂极力诱劝她的儿子去加入打仗,正如这位贪婪的母亲上次私受了波吕尼刻斯的项链的贿赂,而极力劝说她的丈夫安菲阿剌俄斯去攻打底比斯一样。他们既选举阿尔克迈翁为他们的领袖,遂率领大军出发与底比斯人宣战。参加这次为厄庇戈诺伊之役的小英雄们有:安菲阿剌俄斯的儿子阿尔克迈翁及安菲洛考士(Emphilochus)二人;阿德剌斯托斯的儿子爱琪洛士(Agialeus);底特士的儿子狄俄墨得斯(Diomedes);巴特诺柏士的儿子柏洛马考士(Promachus);卡巴尼士的儿子史特尼洛士(Sthenelus);波吕尼刻斯的儿子赛桑特;此外还有米克斯托士的儿子欧律阿罗斯(Euryalus);共八位英雄。他们到了底比斯,先攻劫了附郭的村镇,使之成为墟野,然后,底比斯人出兵与他们对垒,双方都争斗得极为勇猛。底比斯的领军首领乃是厄忒俄克勒斯的儿子莱奥达麦士(Laodamas)。后来莱奥达麦士杀死了爱琪洛士,但不久,他自己又为阿尔克迈翁所杀。这位英雄一死,底比斯人便如群龙失首似的纷乱地飞奔进城去。但先知特里西托阿斯却教导着他们,一面派遣了一个使者与阿耳戈斯人讲和,一面让他们自己逃命而去。他们如他所言,派遣了一个使者到敌军中去,同时却将妇孺们都载在车上,一同逃出城去。当他们于黑夜中到了名为特尔菲沙(Tilphussa)的泉源边时,特里西托阿斯饮了泉水,死在那里了。底比斯人在路上漂流得很远,最后乃建筑了希丝底亚城(Hestiaea),而永久定居于城中。却说阿耳戈斯人后来发觉底比斯人已经逃走之事,便整军进城,聚集了劫掠之物,毁倒了城墙。安菲阿剌俄斯的预言果然应在此时。他们既得了胜利,便送了一部分的掳获物给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还送了特里西托阿斯的女儿蛮托(Manto)同去;因为他们曾下誓过,如果他们攻下了底比斯,他们便要以劫掠品中最美好的奉献给这位神道。
[1]即“播种”之意。
[2]独眼的巨人。
[3]龙的种子,即指龙齿所种生出的武士们的后裔,也即指底比斯人。
[4]后来,雅典果然不曾受过底比斯的侵略;且雅典人在忒修斯领导之下,还曾攻下了底比斯,真的应了俄狄浦斯的预言。
[5]俄狄浦斯的坟墓后来为人所知,乃在欧墨尼得斯的区域之内。
[6]据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阿德剌斯托斯是逃到雅典去,成为一个乞求者要求他们葬了死者。雅典人在他们国王忒修斯领导之下,攻下了底比斯,给死者于他们的亲人去埋葬(III,viii,
1)。此事又见保萨尼亚斯(13,9,2)及欧里庇得斯的戏曲《乞求者》(TheSuppliants)。阿波罗多洛斯的话,即全根据欧里庇得斯的,其说与本文全异。
[7]这一段为阿波罗多洛斯所节引,当系见于欧里庇得斯的已逸的悲剧“阿尔克迈翁”中者。
[8]安菲罗科斯的阿耳戈斯乃是爱托里亚(Aetolia)的一邑,位置于安卜莱海湾(theAmbraGulf)上。以其为安菲罗科斯所建立,故名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