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拿到的这些担保书,没有一个月时间是看不完的。”
“你说得像拜苦路祈祷[38]似的。”拉维尔斯坦笑着说。
“这是德国一家大公司,你和尼基与它打交道不会有事的。它就像资产阶级的王室一样。我在想,战争期间他们有没有用奴隶充当劳工?”
由于手臂虚弱无力,拉维尔斯坦点燃罗莎蒙德买来的香烟时,双手大得显得不可思议。他随后把香烟放进烟灰缸里,挥手驱散烟雾。这时,我意识到有人进了病房。
来者是施莱医生——拉维尔斯坦的心脏科医生。他也是我的心脏科医生。施莱医生身材矮小,清瘦。不过,他虽然清瘦,但并不显得虚弱。他不苟言笑,倚仗自己在医院里是老资格——医院心脏科的主任医生。他话不多,不过也无须多话。
“拉维尔斯坦先生,你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你清楚吗?就在几小时前,你甚至都不能呼吸。你的肺现在还很虚弱,可你怎么又抽起烟了?这很严重的。”施莱说,冷冷地斜了我一眼。我本该阻止拉维尔斯坦点起香烟。
施莱医生的头也秃顶了。他穿着白大褂,口袋里装着的听诊器露了出来。他气得紧紧地握着听诊器,就像握着一把弹弓似的。
拉维尔斯坦没有吭声。他才不怕威胁呢——不过他身子还虚,还无力反驳。总之,他根本不把医生放在眼里。医生都是那些怕死的资产阶级的盟友。他不会为任何医生改变自己的习惯,即便是他尊敬的施莱,也不行。罗莎蒙德出去买烟时就很清楚,阿贝恶习难改。他从来没有摆出一副整天担心自己健康的样子。
“我要求你,拉维尔斯坦先生,戒掉香烟,直到肺功能变得强壮起来。”
拉维尔斯坦依旧一声不吱,只是点了点头,但这并不表示接受。他甚至都没正眼瞧一下施莱医生——他将视线跳过了他。施莱不是他的主治医生。他的主治医生是阿本医生。当然,施莱是他的治疗团队队员,更重要的是,还是团队领导之一。对于我嘛,施莱则非常满意——循规蹈矩的。你从未听到施莱医生说过这么多话,可你要是善于心灵感应,你很快就能收到他的信息。拉维尔斯坦是最高学术圈中的主要人物,说他举足轻重,一点儿也不为过。相比之下,我在同类中算相当不错的了,可要称得上重量级人物,那还差得远呢。
对于我,施莱通常叮嘱我要保持体内奎宁的浓度,控制心跳。我患有房颤症,有时会出现呼吸困难。他给我开了葡萄糖酸奎尼丁,可剂量太大,吃了可能会造成双耳失聪。我是服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的。总之,我和施莱有联系,实际上完全是因为我患有这个心脏小毛病。拉维尔斯坦可不一样,施莱对他十分着迷。在施莱看来,拉维尔斯坦可是文化和意识形态战场上的一名伟大斗士。阿贝在哈佛大学发表过一场演讲,轰动一时。他对听众说,他们都是精英主义者,可装成一副平等主义者的样子,从此以后——“精辟!”施莱医生对我说,“还有谁能有如此的学识、如此的信心、如此的权威,说出如此的话来?而且是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对于拉维尔斯坦而言,他绝不会只是找一个医生而已。对自己不得不要打交道的人,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对他们的看法。他好奇心极强,对他的粉丝学生们如此,对商人也一样,对高水平的工程师、牙医、投资顾问、理发师,当然还有医生,也不例外。
“施莱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医生,”拉维尔斯坦说,“是最有影响力的医生。他是这里政策的制定者,管辖所有科室,视病人为自己人——就像他对我一样。但是,他的家庭生活……”
“我从未想过他的家庭生活。”
“你见过他太太吗?”
“从来没有。”
“啊,传闻都说他家是个女人的王国,一切都是妻子和女儿说了算。施莱的真正生活是在这里,在这些诊所和实验室里。”
“是吗?性格严厉的人往往都是这样……”
“就像你自己,奇克。在这方面,你可是经验丰富,这你是知道的。”
“又多了一个无处安身的人。”我说。
“喂,别遗憾了好吧?这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所有这一切。没什么好抱怨的。”拉维尔斯坦说。
我无话可说,能够说的只是施莱医生缺乏朋友,缺乏拉维尔斯坦这样的人帮他指引方向。
“可怜的施莱,医术越来越高明,”拉维尔斯坦接着说,“可妻子是个悍妇,再加上两个女儿还待字闺中。一帮积极分子,三个人都是,整天忙于女权主义、环保主义之类的事业。这就是为什么施莱医生在诊所里是个暴君,可到了家里就成了一个饱受冷落之人的原因。”
“我也把他给惹恼了。”我说,“真正的朋友是应该把你的烟给拿走!”
我跟拉维尔斯坦说起的事情,他都知道,我对他并没有隐瞒什么。
宝马740已经送来了——是在尼基到达前一个小时送到的。他径直来到了医院。拉维尔斯坦还不能下床走动,胳膊和双手也只恢复了部分功能,但抽烟可以,也不妨碍他拨打电话——否则,用他喜欢的法语来讲,就是“废了”。他一到,罗莎蒙德和我就退了出来,在病房外面等着。
不一会儿,尼基脸上挂着泪水走了出来。他很少和我或其他朋友谈论拉维尔斯坦。他接受我们,是因为我们都已经通过了阿贝的审核。阿贝常和我们这帮人交谈,而他——尼基——对我们交谈的内容则兴趣索然。当然,尼基对我们每个人,对大家,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阿贝已经学会重视他的看法。
“你现在就得下去取你的新车。”罗莎蒙德说。
我们和尼基一起下楼,看着他坐到方向盘前。公司派来的驾驶员已经等在那儿。奇克后来解释说,驾驶员向他简单地介绍了这令人着魔的宝马740全部特有的功能。我瞥了一眼控制面板上的开关和指示灯——看上去像是战斗机的驾驶舱。这些东西我一窍不通——就连怎么除霜,或怎样打开引擎盖都不会。
毫无疑问,拉维尔斯坦是想用这个庞大的玩具,把尼基的注意力从他的病情中转移开来。他的目的只达到一部分了。尼基坐上驾驶座是挺开心的,但他告诉我不打算回瑞士了。现在,这一切都要停下来。他必须要中断训练课程。
出院回家时,阿贝说他不想坐救护车。他说尼基可以开着新买的宝马740送他回家。施莱医生认为,拉维尔斯坦还不能行走,不能坐立,必须用轮床推出去。可阿贝说,他既不需要轮床,也不需要担架,更不需要救护车。学生和朋友们会用轮椅把他推进宝马740里。
施莱不同意这么做。否则,他拒绝在出院单上签字,他说。阿贝最终只好听他的。他们把阿贝,连同**被褥等所有东西,一起抬进了轮床。他一声不吭,但并没有生气或记恨。他可没有病人那种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样子。
宝马740已停在车库里。打个电话,几分钟就会开到门口。
我正在重读凯恩斯的回忆录。这是拉维尔斯坦推荐的,他要我以凯恩斯为榜样。不管是在重症监护室的休息室,还是遇到病人在睡觉或默默沉思——像是睡着了,我总是捧着一本书打发几个小时。在等救护车的时候,我和罗莎蒙德坐在拉维尔斯坦家公寓楼下的院子里,阅读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书。
凯恩斯的回忆录中记录的争论,是一九一九年德国人发售黄金,筹措资金购买食品,帮助遭受封锁、忍饥挨饿的城市。负责执行停战协议的委员会设在斯帕。这是比利时边界上一个时尚的温泉胜地,曾是德军总部。鲁登道夫的别墅就在那儿,此外还有德皇和兴登堡的别墅——你立马就会感到,这些内幕情况,凯恩斯都是为他的布鲁姆斯伯里的亲密朋友们写的,而不是为普通的报纸杂志读者而写的。
凯恩斯说,比利时的国土上笼罩着一种情绪。“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国土大面积沦陷的悲观气氛。那儿满是悲伤,有一种黑松林中日耳曼人的戏剧性忧伤。”凯恩斯认定,理查德·瓦格纳要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承担责任,这个观点引起了我巨大的兴趣。“很显然,德皇对自身的看法就是这样形成的。兴登堡有啥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男低音吗?鲁登尔夫又怎么样?充其量不过是瓦格纳三流歌剧中的一个胖子男高音而已。”
然而,有一个危险现象,就是德国不知不觉中有可能会变成布尔什维克主义。由于饥饿和生病人数在上升,死亡数字不断增加,导致盟国受损,劳合·乔治这样告诉与会人员。克里孟梭回应说:“明白,一准会送给你们一个很好的协议。”“一准”这个词现在已经消失了,我对罗莎蒙德说。
德国建议用黄金支付他们的食品,但是法国依然不同意。克里孟梭坚持认为,德国的黄金要用于战争赔偿。法国有一个部长,名叫克罗兹,是个犹太人。他宣布,应该允许忍饥挨饿的德国人改用别的方法,而不是用黄金来购买粮食。如果他的国家的利益得不到妥善解决,他就不可能再谈下去。“这是底线(他盛气凌人,试图摆出一副高贵的神情),是他的职责。”
劳合·乔治——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结这个问题呢?我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受影响这么大——现在将仇恨转向财政部长克罗兹了,凯恩斯写道。“你看克罗兹面熟吗?——又矮又胖,满脸浓密的胡须,眼神游离不定,转来转去,溜着个肩膀儿,本能地流露出轻蔑的神情。劳合·乔治总是很讨厌他,瞧不起他。他瞬间意识到,他可以把这家伙的提议给否决了。他大声说,妇女和儿童正在挨饿,财政部长克罗兹却在这里喋喋不休,扯他的‘黄——金’,他身体前欠,双手做着手势,向大家展示可恶的犹太人死抱着钱袋子不放的模样。他怒目圆睁,滔滔不绝,话中满是鄙夷和蔑视,像是要冲他啐唾沫似的。在这样一种会议场合,本来就不大掩饰的反犹主义情绪,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涌了出来。一时间,大家纷纷露出鄙夷和憎恨的目光,看着克罗兹。这个可怜的家伙俯身坐在位子上,显然是退缩了……接着,他(劳合·乔治)转过身来,要求克里孟梭制止这些妨碍会议进展的伎俩。要不然,他大声说,财政部长克罗兹便会和列宁以及托洛茨基齐名,在欧洲宣传布尔什维克主义。首相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你可以看见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咧着嘴笑,与邻座的人耳语‘克罗茨基’。”
还有一个犹太人,这个人在德国政府供职,名叫梅尔基奥尔博士。他不像凯恩斯那样和自己的代表团关系密切。凯恩斯总是站在劳合·乔治一边,只要讨论面包、猪肉制品或财政计划,就反对赫伯特·胡佛。梅尔基奥尔似乎和凯恩斯感觉一样。凯恩斯描述道:“(梅尔基奥尔)目不转睛,眼皮耷拉着,一脸无助的神情……恰似一个痛苦不堪的尊贵动物。我们难道就不能打破这个会议的无聊程序,避开三种语言翻译导致的三重障碍,像神志正常、头脑明智的人那样,讨论真相和事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