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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第4页)

说实话,鲁比的保洁工作十分轻松,只是擦擦拉维尔斯坦家的银器,洗洗蓝白相间的坎佩尔餐具、拉利克水晶盘和玻璃杯而已,不需要做任何熨烫工作——拉维尔斯坦的衬衫都是交由美国信托上门服务洗熨的。这家服务公司还为他洗涤西装,彼此间生意往来十分频繁——只有领带除外,他的领带全是通过航空快递到巴黎,由一位丝绸专家专门处理。

新的地毯和家具源源不断地送来——换下来的所有家具,如餐厅里的全套家具、瓷器柜、床架等,鲁比很可能又全部转送给了女儿、孙辈们。她是个笃信上帝的老太太,接电话时一副正统的南方人模样。她对主人忠心耿耿,打理家务尽心尽力。对于她,拉维尔斯坦可谓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一丝非分之想,没想过要和这位可敬的黑人老妇发生什么亲密的关系,进行心灵的倾诉。再说了,她已在这个大学周围工作半个多世纪了,脑子里有许许多多教职工家里秘而不宣的秘密可以跟他说。拉维尔斯坦就爱听流言蜚语,她刚好可以满足他这个嗜好。他憎恨自己的家庭,一直不遗余力地劝导自己门下那些才华横溢的学生与家庭断绝关系。他的学生们,正像我说的,必须要匡正那些毒害人的错误观念,以及那些无知父母强行灌输给他们的“标准化的不切实际的思想”。

这里表述上出现了一点儿困难。你不要把拉维尔斯坦与校园里的“自由卫士”混为一谈,这些战士在我读书的年代随处可见。他们的工作就是要让你认识到资产阶级的教养,而你们接受的教育恰恰又要你们摆脱这些教养。这些思想自由的教师积极以身示范,时不时把自己看成革命者。他们嘴上说着年轻人的胡言乱语,头上扎着马尾辫,脸上蓄着胡须。他们不是博士、嬉皮士,就是性开放者。

这些行为、做派,拉维尔斯坦一点儿也不沾边——要想从他身上学,那可是白费力气。如果不研究、不学习、不像他那样,在他已故的导师、著名而又富有争议的费利克斯·达瓦尔指导下从事深奥而又艰苦的阐释工作,那么你就不可能达到他那个境界。

拉维尔斯坦住的是个三层公寓楼。他住在中间;楼上和楼下,不管是不是喜欢,都得听弗雷斯科巴尔迪、科雷利、佩尔戈莱西的音乐,必须听歌剧《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邻居过来敲门抱怨,他却笑嘻嘻地说:“没有音乐,你就无法享受生活赐予的美妙,忍一忍,听一听,对你们有好处。”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在上下楼层之间增加隔音材料。他确实请来了一个防噪声工程师。“我花了一万美元买来木棉材料,可这些房间还是不隔音。”邻居们把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交给他,可房客们提的这些问题他全爱莫能助。他列出爱莫能助的原因,准备向邻居们进行解释。他给每户写了一行文字——小资产阶级型,被内心恐惧左右而不能自制,可每个人又有一颗神圣的自尊心,一直在想方设法说服大家接受他们的自我形象;这些性格(这个术语要比“灵魂”一词好——你可以应付这些性格,可要洞察这些人的灵魂却是一件可怖之事,你得敬而远之)真是索然无趣、精于算计。他们活在世上只是为了追求荒谬、图慕虚荣——对社会不忠,对城邦不爱,缺乏感恩之心,也没有为之献身的东西。其原因,你记住,就是人们都热衷于悖逆道德而行之。赫然屹立在我们眼前的那些充满英雄主义气概的伟人,与行走在大街上的那些人——我们这些正常的、“普通”的同代人——截然不同。拉维尔斯坦对每天接触的人都要评头论足一番。其中既有强烈的热爱,又不乏无限的愤怒。他常提醒我说,“愤怒”这个词在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的首行里就赫然出现——愤怒的阿喀琉斯。从这里,你可以看到支撑拉维尔斯坦拥有如此真诚信念的支持力量。人类中最伟大的英雄们,还有哲学家,向来都是无神论者,永远也不会有例外。紧随哲学家之后的是诗人和政治家,再有就是伟大的历史学家,比如修昔底德,再比如军事天才恺撒大帝——“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恺撒大帝之后便是马克·安东尼。他是恺撒的短暂继任者,“地球上三大支柱”之一,视爱情高于帝国政治。拉维尔斯坦酷爱古希腊罗马,更喜欢雅典,对耶路撒冷敬仰有加。

人们过去常说,拉维尔斯坦最喜欢的学生,去他那儿“充电”获取知识——他风趣幽默,笑料十足。然而,这种风趣或曰搞笑,只是一种表象而已——实际上却传达了一种勃勃生机。不管多么稀奇古怪,学生们从他那儿获取了能量。这种能量随即传播开来,广为流传,广泛运用。

我尽量用事实说话。拉维尔斯坦都是依照自己的思想在生活。他拥有真正的知识,并能记录下来,还注明资料的来源。他以此帮助别人,阐明思想,采取行动,如果可能,他还要保证人类的伟大与高尚,不能让资产阶级富庶的生活毁灭殆尽等。拉维尔斯坦的生活没有一丝平庸,他无法接受枯燥乏味,不能容忍压抑消沉,忍受不了低落的情绪。他遇到的都是些健康方面的麻烦。有段时间,他牙齿很不好。大学里的医务室劝他去种牙。假牙通过牙龈种到牙槽中,嵌入颌骨里。牙医笨手笨脚,弄得拉维尔斯坦痛苦不堪,害得他整整一个晚上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后来,他索性把种进去的假牙拔出来,谁知道这比种牙还要痛。

“这个过程牙医就像木匠打家具似的来对付人的大脑。”他对我说。

“你该去波士顿看,那里的口腔医生水平应该是最好的。”

“千万不要把自己交到那些蹩脚的专家手里,否则你就会成为他们这个……啊技术祭坛上的牺牲品。”

拉维尔斯坦对卫生保健不是很有耐心,没有数过自己每天点上多少支香烟。大多数香烟点上了,不是忘了抽就是掐断了,丢在首席执行官用的玻璃烟灰缸里,看上去就像粉笔似的。身体器官随之便发生问题,生理上自然会出现一些不好的现象——心脏和肺部发黑,有问题了。然而,拉维尔斯坦的人生目的并不是为了延年益寿。生活中,我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危险、极限和短暂的死亡性昏迷的威胁。他咳嗽时,你可以听到呼噜呼噜声,就像矿井底部的水坑里传上来的回声。

阿贝种牙一事,我不想再追问下去了。我猜他还会时不时地有疼痛感。这种疼痛,我想部分因素是由心理引起的。

拉维尔斯坦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都缺乏规律,所以晚上睡眠总是不足。他经常备课到深夜。给来自俄克拉何马、得克萨斯或俄勒冈的学生们讲解柏拉图的对话,你不仅要具备深奥的专业知识,还要有特别的授课技巧。阿贝不爱睡懒觉,而尼基则喜欢通宵看中国功夫惊悚片,然后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阿贝和尼基都是篮球迷,他们必看美国广播公司转播的每一场芝加哥公牛队比赛,很少错过。

阿贝通常将手提电话放在衣服口袋里。我记不清当时他在等谁的电话。或许是他的一个知情人士,要向他透露布什总统最后决定结束伊拉克战争的内幕消息吧。不知为什么,我印象中的布什总统是——长长的脸、又高又瘦——时不时地要打断篮球场上的赛前准备工作。场上观众爆满,灯火通明,五彩缤纷,迈克尔·乔丹、斯科特·皮蓬、霍勒斯·格兰特正在为投篮做热身。布什先生个子也很高,可动作没有那么潇洒——这跟伊拉克战争或许没有关系,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危机。你知道电视是怎么评论的吗?战争犹如NBA比赛,你根本分不清楚——体育运动、超级大国的魅力、高科技军事作战,凡此种种,拉维尔斯坦无一不是感同身受。如果说他能畅谈马基雅维利,又能想出对付失败敌人的锦囊妙计,那是因为他是老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师。电视上还出现了科林·鲍威尔将军和国务卿贝克的身影。接着,体育馆内巨大的灯光变暗了——不一会儿又华灯齐放,颇富戏剧性。

这一切让你想起了希特勒的舞台总设计师阿尔伯特·施佩尔。他曾经组织和举办过群众表演:举办体育运动和举行法西斯群众集会,是相通的。拉维尔斯坦的那帮学生,个个精通篮球。当然,他们看出来迈克尔·乔丹是个篮球天才。拉维尔斯坦感到自己和篮球艺术大师乔丹之间有一种深厚而重要的关系。他常说,黑人在篮球和爵士乐方面对这个国家的高尚生活作出了突出贡献——这是美国的特色。美国篮球的后卫和前锋世界一流,堪比西班牙的斗牛士、爱尔兰的男高音,或是俄罗斯尼金斯基[32]式的芭蕾舞演员。总而言之,那天晚上,布什总统给美国带来了一场军事胜利。拉维尔斯坦高度评价了美国黑人军人,赞美他们为这个国家、为美国军队增添了无上的荣耀——他们接受电视采访时谈吐多么出色,专业技术多么娴熟,对工作多么了如指掌。就凭这一点,他给予五角大楼高度的评价。

在家中的篮球派对上,拉维尔斯坦一面将一块块比萨传给他的研究生客人们,一面不时地扭过光秃秃的脑袋,瞥一眼身后彩色屏幕上鏖战正酣的比赛。他的那帮人、他的团队成员、他的信徒们,还有刻意模仿他的人,穿着打扮都和他一样,抽的也是万宝路牌香烟。通过这些娱乐,他们发现,童年时代的球迷俱乐部与知识的乐土是一脉相通的。而拉维尔斯坦就是他们的摩西,就是他们的苏格拉底,正带领他们向这块乐土不断前进。迈克尔·乔丹现在是美国人的偶像——他吃过的苹果核,小孩们都要藏起来留作纪念。即使现在到了二十世纪,儿童们仍可能发起十字军圣战。报纸说,乔丹具有“超人”的能力,能够摆脱对方的防守,悬在空中,悬空时间之长,足够换手运球,而且动作从容,让你看得真真切切——一个年收入高达八千万美元的男人,不仅是个偶像,还是个让亿万人民感动的英雄。

拉维尔斯坦教授的这些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把他奉为知识界的乔丹。他给他们讲解修昔底德的非凡力量和高度敏锐性,又向他们分析亚西比德在远征西西里中所扮演的角色,精彩绝伦,无人可及——这个人,在研讨班上详细解读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他能够真真切切地看见印第安纳州加里城里的钢铁厂、灰土堆、街上的垃圾,还有水上来回穿梭的铁矿运输船——这个人,就像乔丹一样,也能在空中悬浮;这个人,性格乖僻,思想怪异,特别爱吃一分钱一粒的糖果,爱抽走私的哈瓦那雪茄。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个荷马式的奇才。

拉维尔斯坦,这个主人,现在又端上芝士拼盘,对大家说:“来一大块佛蒙特的切达奶酪……怎么样?”他的手指老是控制不住地抖。他笨手笨脚地拿起刀,对着味道超浓的五磅重的圆形卡博特切达乳酪切了下去。

拉维尔斯坦裤子口袋里的移动电话要是响的话,他会走到一边,和中国香港或是夏威夷的什么人交流一两句。他的一位情报员打电话来通报消息。这并没有触犯什么保密规定。他既没有听到过什么绝密,也没有四处去打听。他最开心的是看到自己教出的学生被任命到重要岗位上。现实生活证明,他的判断往往都是准确的。他常常拿着电话走开,然后回来告诉我们:“科林·鲍威尔和贝克都劝说总统,不要直接派兵去巴格达。明天布什会宣布这个消息。他们担心出现一些人员伤亡。他们派遣了一支精锐部队,展示了最先进的高科技战争,任何血肉之躯都休想抵挡。可是,他们竟然还保留着那个独裁政府,自己却偷偷地溜走了……”

“喂,这是国防部的最新消息……”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主要的消息来源是菲利普·戈尔曼。戈尔曼的父亲也是位教授。他曾强烈反对菲利普参加拉维尔斯坦的那个专题研讨班。那些令人尊敬的政治理论教授曾对老戈尔曼说,拉维尔斯坦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师,居然引诱自己的学生,诱导他们堕落。“学生家长接到警告,要提防同性恋师长。”拉维尔斯坦说。

当然,老戈尔曼为人死板,儿子如他所愿没有从事工商管理,他却没有一丝感激,阿贝这样说。“嘿,菲利普现在可是国务卿最信任的顾问。这个孩子智慧过人,理解伟大政治的真正含义,而统计员则普普通通,不足挂齿。”

拉维尔斯坦执教长达三十年之久,培养了一大批学生,年轻的菲利普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学生们不是成为历史学家、教师、记者、专家,就是当上了公务员、智库成员。他培养(教导)出了三四代研究生。而且,这些年轻的学生,个个对他十分痴迷,不仅迷恋他的学术思想、精彩的教学,而且还效仿他的行为举止,努力模仿像他那样说话、走路——无拘无束、桀骜不驯、锋芒毕露,想方设法做到和他一样才华横溢。也是这帮年轻人——那些有能力享受高消费的——还像他一样,买的衣服不是浪凡的就是爱马仕,也去杰明街上的腾博阿瑟服装店(我把店名改成“亲亲嘴儿&舔舔屁股服装店”[33])定做衬衫。他们抽烟也像拉维尔斯坦那样怪模怪样,播放的碟片和他的也是一模一样。拉维尔斯坦改变了他们爱听摇滚乐的口味,现在他们改听莫扎特、罗西尼,或更古典一点儿的阿尔比诺尼和弗雷斯科巴尔迪(“用原始的古老乐器演奏”)。他们卖掉了珍藏的甲壳虫乐队和感恩之死乐队的碟片,改听玛利亚·卡拉斯唱的《茶花女》。

“菲尔·戈尔曼谋得内阁职位是迟早的事,对国家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幸事。”拉维尔斯坦的学生们生活在一个衰败的时代——第四次现代性浪潮,他却给这些小伙子提供了优质的教育。他们获得信任,可以接触保密信息。这些都是国家机密,即便是对打开他们认识“伟大政治”之眼界的老师,自然也不会泄露。你可以看到,责任担当促使他们改变了自我。他们的思想变得更加坚定、更加成熟。他们守口如瓶是绝对正确的。他们很清楚,他们的老师很喜欢蜚短流长。可是,对于自己的重要秘密、隐私和具有危险性的信息,他则秘而不宣,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在他看来,教书这个工作很诡异。面对事实,你不能广而告之,但如果不是众所周知,又无法获得真实的生活。因此,你必须做出慎重的选择。巴黎有两个人和他私交甚密,大西洋这边还有三个,我算其中一个。他请我写《拉维尔斯坦传》时,如何书写他的愿望,他去世后我决定在多大程度上据实而写——或者说我的性情和情感导致我对这些事实抱有怎样的偏见,又如何去表达我自己的复杂观点——这一切全由我来决定。我猜想,他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他将不在了。人死了,名声也就无足轻重了。

只要有机会,拉维尔斯坦就会随便找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越过大西洋飞到巴黎去。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在中西部的都市里过得不开心。他在这所大学里师从著名学者达瓦尔,获得了学位,对它倍感亲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

我从小是在这所城市里长大的。拉维尔斯坦一家人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才从俄亥俄州搬到这里。我从未见过他的父亲。拉维尔斯坦跟我描绘说,他就像一个木偶恶魔,个子不高,火气挺大,神经过敏,刻板固执,身份卑微,却行如暴君,对孩子管教甚严,动不动就对他们大呼小叫,就像在表演一部没有幕间休息的疯狂的家庭剧。

大学往往通过入学考试,招收高中毕业生入校。拉维尔斯坦十五岁就被大学录取了,从此摆脱了父亲,摆脱了他同样深恶痛绝的姐姐。正如我所说的,他喜欢母亲。不过,读大学时,他和拉维尔斯坦家的人全部切断了联系。“我真正的精神生活是从这儿开始的。对我来说,没有哪里比学生宿舍更好了,我在那儿有一张床位。艾略特曾说:‘在租住的房子里死去。’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丢人的。难道在自家房子里死去,就能死得好一点儿?”

尽管如此,毫无妒忌之心(我从不知道拉维尔斯坦妒忌过谁)的拉维尔斯坦,还是特别喜欢舒适的环境,喜欢想象自己住在一栋豪华的公寓楼里。以前这幢楼里住着的全是美国社会中享有特权的中上阶层白人教授。在这所大学较小的校园里待了二十年后,他回到这所大学当全职教授。他在一幢让人满心欢喜的公寓里想方设法弄到了一套四室的公寓。公寓房间的窗户大多是面对黑乎乎的院子。不过,越过院子,就能看见西面校园里的哥特式建筑、印第安纳石灰岩尖塔、实验室、学生宿舍、办公大楼。他可以凝望着教堂的塔楼——一座截去了顶部的俾斯麦巨型雕像,塔楼上的钟声回**在校园的上空,传到了校园之外。拉维尔斯坦成为全国知名人物后(同时也是国际知名人物——他狂喜不已,不无自豪地说,仅著作的日文版的版税就“高得吓人”),他搬进了当地最好的公寓。公寓四周,放眼望去,全是美景。即便是已故的格里夫太太住的房子,环境也不过如此吧。这位太太在款待T。S。艾略特的午宴上,还嘲笑过他直接对着瓶嘴喝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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