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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第1页)

拉维尔斯坦004

上帝很早就在我面前显灵。他梳着一个中分头。我明白我们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因为他照着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亚当,并用嘴一吹,将生命赋予了他。我大哥和他一样,也梳着一个中分头。除了大哥,我还有一个二哥。我们中最大的是我们的姐姐。总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以前从未见过。它赠送的第一个礼物就是世界本身。物质将你们聚到一起,并通过那儿的必要磁场,把你们给吸引住。获准来看这个世界是一种特权——来观看、触摸、聆听。把这种感觉描绘给拉维尔斯坦听,本该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可能会不屑一顾,说卢梭早就在他的《忏悔录》或是《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中描述过这些内容了。这些最初的认识论印象,我并不想要人们已经预料到了,也不希望人们将此弃之一边。这个现实,我在这些相同的标志下已经看了七十多年。我还觉得,这些神秘的现象,我要等上几千年才能看到、听到、闻到、摸到——轮到我走进生命,走完人生后再次消失。我本该对拉维尔斯坦说:“这是我生存下去的唯一机会。”但是,他正濒临死亡,现在跟他说这些话不太合适。我本想向他描述我隐秘的玄学思想,好让他对我有充分的了解。这个想法现在只好作罢。只有少数灵魂特殊的人,找到过接受这类启示的方法。

像孩子似的进一步洞察这个外部世界:在蒙特利尔的罗伊街上,一匹挽马摔倒在结冰的路面上。天空黑压压的,就跟灰色大衣的衬里似的。要是小动物的话,或许还能站起来,可这家伙腰部太大,只能四脚朝天,徒劳无益地折腾着。这匹长毛飘飘的佩尔什挽马,目光惊恐,青筋暴起,不是彪形大汉根本救不起它。但是,一群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角落里,只会嚷嚷各种各样的建议。他们对警察说他运气真好,这匹马摔倒在罗伊街,要是写进报告里,这可比在拉戈什蒂耶尔街容易多了。随后,一群穿着黑色校服的女学生,两两一排,排着见不到头的奇怪队伍,迎面走了过来。她们脸色煞白,像是得了肺结核似的。监视她们的修女们,把双手插在袖子里取暖。这条街脏兮兮的,到处是深水坑,坑里结着一层冰。

童年的这个印象——真实的世界——成人是可以容忍接受的。不到一定的年龄,这种印象是不会改变的。在富足的家庭里,这种现象存在的时间或许会更长。但是,拉维尔斯坦也许会争辩说,这会导致自我放任的危险。你要么继续生活在顿悟之中,要么摆脱顿悟,开始择业,承担任务,遵从理性的原则,关注社会,或关心政治。这时,来自“无人知晓之世界”的那种感觉便会自行消失。根据柏拉图的理论,人的知识全部源自回忆,对早先在别处生活的回忆。拿我来说吧,拉维尔斯坦认为,观察的独特性大大超出了应有的程度,而且,出于其自身奇怪的原因,还在进行培养。他想,人类首先要求我们加以关注集体,而我却深陷在“个人的形而上学”之中。他的严格批评对我大有裨益。我虽然这辈子改不了了,但我想,由一个关心我的人指出我的缺点和弱点,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我并不打算通过批评这个外科手术,摘下我一双与生俱来的形而上学的隐形眼镜。

这是自由社会给我们设下的圈套之一——让我们永远像个孩子。阿贝可能会说:“怎么选择,这取决于你自己。你要么继续像个孩子一样进行观察,要么换个身份。”

就这样,尽管还患有其他疾病,拉维尔斯坦的身体却再一次好转,并且正学着怎样坐起来。这好像是他第十次尝试了。尼基已经学会如何操作三角形升降架。拉维尔斯坦的身体开始好转的话,尼基便会用轮椅推着他走走,罗莎蒙德和我则跟在后面。拉维尔斯坦的眼睛似睁似合,头耷拉着。尼基推着他在宽敞的公寓里转来转去——这房子本该是给更加快乐、更为正常的人住的。可这是他的王国,里面的财产全是他的。

罗莎蒙德眼里噙着泪水,问我拉维尔斯坦能不能再恢复到他以前的样子。

“他战胜得了吉兰-巴雷综合征吗?我应该说,他的情况正在好转。”我说,“去年,他得了带状疱疹——疱疹或其他什么病。他战胜了带状疱疹。那一次,他赢了。”

“但这种战斗,你能赢上几次呢?”

“一切都是你离开时的样子。”尼基对拉维尔斯坦说。

地毯、挂件、拉克利装饰、绘画、书籍和激光唱片,他把收藏的旧留声机唱片全给卖了,都是些经典唱片,数量很多,从而与先进的科技保持同步。他的激光唱片很多,全编成了目录,都是从伦敦、巴黎、布拉格和莫斯科寄来的,而且全是最新的巴洛克音乐风格。尼基和我所称的那些“指挥部”电话全被切断了,只有尼基卧室里的电话,如他所说还在“运转”。在这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不出第二家像这样的公寓——到处铺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地毯,厨房的洗涤池上放着一台发着咝咝声的商用浓缩咖啡机。然而,拉维尔斯坦再也无法操持这个家了。壁炉台上方依旧挂着朱迪斯揪着荷罗孚尼头发的绘画。荷罗孚尼张着嘴,朱迪斯则两眼遥望天堂。这幅画的作者是希望你把朱迪斯看成纯洁的犹太人民的女儿,一个姿色天然而贞洁的美女,即便她刚刚砍下了同伴的头颅。拉维尔斯坦对于这一切是怎么看的呢?在拉维尔斯坦的私人天地里,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以表明他在性方面的偏好。不管从什么角度讲,人们都没有理由怀疑他跟普通人似的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轨行为——那些老派的男同性恋稀奇古怪的勾引行为。他实在受不了一个大男人说话娘娘腔,还搔首弄姿。

拉维尔斯坦坐着轮椅巡视自己的寓所,他的感觉显然是痛苦的: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我一件也带不进坟墓。这些漂亮的东西,都是我从日本、欧洲、纽约,从世界各地买来的,是经过反复考虑,并且和行家、朋友们反复讨论后才决定买下的……是的,拉维尔斯坦已是日薄西山。看到他坐在滚动的轮椅里,裹着花格子衣服,宽阔的后背佝偻着,甜瓜似的脑袋耷拉在一边,你或许想象不出,他的身体形象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多么的深刻,他的怪癖、口头语、习性以及最近遭受的种种感染,又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多年前,拉维尔斯坦到我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乡间别墅做客,他问我,拥有这栋大卵石别墅、古老的枫树、核桃树、花园,我有没有一种地主的感觉。实话实说,虽然这一切我都非常喜欢,但我并没有把自己看成这些土地和财物的主人。因此,即便发生最糟糕的事,就算全副武装的地方民兵突然来袭击我,把我当作犹太侨民给赶出去,我也无所谓。他们袭击的目标主要是犹太人,而不是地主。在这种情况下,我关心的是美国的宪法,而不是我的投资。这些房间、岩石、绿色植物,对我的重要器官不起任何作用。要是失去了它们,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可要是宪法,这奠定万物的法律基础,遭到了破坏,那我们则要倒退到混乱无序的原始状态了,他常常这样警示我。

那次到乡下做客,拉维尔斯坦是冒着生命危险,开着一辆租来的车,从汉诺威出发,经过91号州际公路,一路开过来看我的。他动作协调性很差,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很不安全——坐在驾驶员位子上战战兢兢的。除了作为乘客坐过车,他从来没碰过车,所以他高度紧张。而且,他并不喜欢乡下。

拉维尔斯坦再次借用苏格拉底在《斐德若篇》中的观点对我说,一棵树,看上去美不胜收,却始终一言不发,交流只有在城市中、在人与人之间才可能发生。他很喜欢交谈,一边交谈一边思考,喜欢向后仰着身体,让泉涌的思想喷涌而出——他指导,检查,辩论,修正错误,颁布基本规则,将希腊语和即兴翻译融为一体,说话结结巴巴,解释时爱用犹太人的笑话活跃气氛,笑声不断。

在乡下,拉维尔斯坦从未自己单独出门、到田间地头走一走。他眺望树林和草地,但和它们毫无关系。不知何故,阿贝一直把卢梭牢记在脑海里,而卢梭则非常喜欢田野、树林。卢梭对植物很有研究。然而,拉维尔斯坦对植物兴趣索然。他可以吃色拉,但看不出为此冥思苦想有何意义。

拉维尔斯坦来乡下看我。我有一个难以言表的爱好:喜欢偏僻和独处。他来访,是对我做出的让步。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树林里呢?我完全有把握这样猜想,他对我这样做的动机,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审视,角度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即便我冥思苦想到永生永世,也想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对我当时的妻子薇拉感到好奇——这些都是在罗莎蒙德出现之前的日子里——还一心想弄明白我为什么要娶这样一个女人。现在,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明白吗,他是真的才智过人,大脑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工作。而我呢,虽然也有才智,但只是偶然地、间歇性地表现一下而已。他深思熟虑,思考透彻,考虑出的结果都是建立在业已验证之准则的基础上——我怎么形容呢?……就拿鸟打比方吧,他是一只雄鹰,而我只是个抓抓小虫的小鸟什么的。

然而,他知道,我是理解他的那些原则的——甚至无须向我解释。如果说他有错觉,那也是唯一的一个,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能接受他的纠正。他可是老师,这你知道。这是他的职业——教育别人。我们都是老师。几千年来,犹太人在教导他人,也在接受别人的教导。如果没有教导,就不可能有犹太这个民族。拉维尔斯坦当过达瓦尔的学生,或者说门徒,如果你更喜欢这么说的话。这个哲学家令人敬畏,你或许没听说过。他的崇拜者们说,从这个术语的古典意义上讲,他是个哲学家。我不是这个方面的评判家。哲学是一门深奥的学问,而我自己的兴趣爱好与此截然不同。在我有限的智力范围内,想起已故的达瓦尔我便充满了敬意。拉维尔斯坦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自己,我最后只好去拜读他的作品。我要是想了解阿贝的一切,就必须得这么做。以前,我在街上时常碰到达瓦尔。他身材瘦小,一副极其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柔和,戴着一副眼镜,将自己激烈的观点、见解给遮了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美国,甚至在国外,处处遭到学界的仇视,被视为洪水猛兽、逆端异己,实在是难以想象。作为达瓦尔的主要代表之一,拉维尔斯坦也遭人仇视。不过,被视为敌人,他根本不在乎,毫不怯懦。对于教授这个阶层,我不大关心。在这个令人不堪忍受的世纪里,教授们并没有给我们提供多少济世良方,好在这个世纪马上就要过去了。这就是我的想法,或者说我曾经是这么想的。

想想拉维尔斯坦造访乡下那一周,还是很开心的。狭长的新英格兰,恬静安宁——阳光明媚,绿色葱茏,橘红色的罂粟花花床,与红白色的牡丹花交相辉映。

透过活动百叶窗帘看出去(他用颤抖的手指,挑开百叶窗横条,使空隙变大),他看到了盛开的鲜花——此时正好是杜鹃花绽放的季节——他发现,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只是这个季节缺乏戏剧性,无力唤起人们真正的兴趣,与人世间的戏剧性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他问道:“你妻子总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他说,薇拉将自己关在她乡间的斗室里,每天十四个小时,笔挺挺地坐在那儿读书看论文。”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呀,她就是这样研究她的混沌物理学。”

“一动不动,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甚至连喘气都不曾有。你从来看不到她喘气。这不把人给憋死吗?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在准备论文。她要参加一个会议,对某人的研究进行点评。”

“她必须要呼吸喘气呀——断断续续地。我对她进行了观察,”拉维尔斯坦说,“我看不出她在呼吸,除非是秘而不露。”

当然,他这是夸大其词。不过,诸多事实表明,他并没有撒谎。而且,关于她的呼吸,他还说服我接受了他的说法。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是否同意,他就已经说服了我。他给我提了一个建议,就是不必接受薇拉的行为举止。我们去乡下期间,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于是导致两个人孤零零的。我们夏天在英格兰就是这样过来的:同在一个太阳下,同住一个星球,两个人却分割开来,互不来往。薇拉缄默无言时尤为动人。沉默,似乎是她祝福自己美丽的一种祷告形式。拉维尔斯坦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到新罕布什尔来和我小聚数日,很快就看出了我的处境。他很讨厌乡下的风光。但为了我的缘故,他撂下自己的生活。他不喜欢离开他城里的电话总机指挥台。要是切断他与华盛顿和巴黎信息员们的联系,切断他与他的学生、他培训过的人、他的那帮兄弟、他新收的门徒、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幸福之人的联系,他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些年来,你都是这样过夏天的,是吗?”

他常往巴黎跑,一有机会就跑过去待一周,最好是一个月。他承认,巴黎已经不是过去的巴黎。尽管如此,他还是常常引用巴尔扎克的话说,世上不管什么地方,凡事都不是事,只有得到了巴黎的关注、评价和证明,那才叫事。然而,这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沙皇皇后和国王们不再从巴黎引进诗人和哲学家了。像拉维尔斯坦这样的外国人给法国听众作报告,讲解卢梭时,报告大厅里都是座无虚席。人们可能会说,法国依然是欢迎天才的。但是,法国知识分子中,没有几个是阿贝·拉维尔斯坦大加赞赏的。他并不关心愚蠢的反美情绪。他也没有必要博得巴黎人的热爱或宠爱。总体而言,他更喜欢巴黎人的**行邪性,不喜欢他们的彬彬有礼。

巴黎(这个旁白很重要)是阿贝·拉维尔斯坦和薇拉第一次发生口角的地方。当时,薇拉和我乘飞机过去领取一项外国作家奖,阿贝也在那儿。我们下榻在皇家桥酒店。拉维尔斯坦急不可耐,激动不已,急切地想见到我,于是站在酒店前厅里大声地喊我,不等我回应,就冲了过来。他本想拥抱我——也许拥抱薇拉,要是她碰巧先出现的话。可她穿着吊带长衬裙,转身跑开了,跑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但是,阿贝和我已是数月未见,再次相逢,我们俩都格外兴奋,几乎没想到薇拉,也想不到拉维尔斯坦会失礼闯进卧室。他应该先敲一下门。她提醒我说,这毕竟是她的卧室。

从她跑出来时那副娇媚含羞、怒气冲冲的神情,我就知道拉维尔斯坦错了,他冒犯了她。她对行为得体自有一套看法,我不愿意去想它、安慰她。她后来说,她决不会原谅他如此莽撞地闯进她的房间。为什么他不提醒她一下就闯进去?她还没穿好衣服呢。

“是呀,他是太鲁莽了。”我说,“对于拉维尔斯坦这样的人来说,这是……这是他的一个魅力之处,就是行事冲动……”

这样解释并没有让薇拉消气。我每说一个字为拉维尔斯坦解释或辩护,就立刻会招来她连珠炮似的猛烈反击。“我到巴黎不是来见你的狐朋狗友们的,”她说,“也不是半**身子就让他们朝我冲过来的。”

“你在海滩上不是露得更多吗?”我说,“只穿着简约派服装设计师们所谓的泳装。”

薇拉同样进行了驳斥:“两者环境不同,况且你有权做好准备。你同我说话,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在你眼里,我就像一个愚昧无知的女人。请你不要忘了,我在我的研究领域享有崇高的地位,丝毫不比你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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