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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第5页)

她尝了尝,也觉得鱼没烧熟,中间部分还是生的。

“跟老板说,你可以用法语跟他讲。”

“他的英语更好一点儿。没人喜欢那种云里雾里的谈话,一头雾水。他干吗要用法语跟我聊呢?他认为我可以选一门伯利兹[55]开设的课程。”

我吃不完红鲷鱼。晚餐拖了很长时间。

罗莎蒙德说:“这是个糟糕的夜晚——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他们做的饭菜居然这么难吃。”

温暖、平静的热带海面上,明月当空。在这种环境中,你不能提供这么难吃的晚餐。从公寓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一家餐馆,那里本该是一个新娘的梦乡——不用购物、削皮、做饭、上菜、洗碗或处理垃圾。

直到午夜时分,空中交通才安静下来。我很快获悉,有许许多多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当地的机场——表明有一大批美国人、墨西哥人、委内瑞拉人、洪都拉斯人,甚至意大利和法国运动员,他们个个腰缠万贯,会驾驶飞机——这些人喜欢现实里处处都能随心所愿。他们希望刚想到一个地方,几个小时后就能够到达那儿。十六世纪时,西班牙的海上旅行有时要持续几个月时间,而如今,你白天在委内瑞拉打高尔夫球,晚上就可以在尤卡坦享用晚餐,第二天早上又能回到帕萨迪纳市,及时赶上观赏“柑橘杯”橄榄球比赛。

开始时你心里还在想,这些腰缠万贯的富翁驾驶着飞机飞来飞去,拟定航程,计算油耗——可很快你就不得不承认,长时间飞行使你感到非常累,你会疲惫不堪。

实际上,福尔热龙餐馆的贝迪耶让我染上了疾病。

我抱怨累,全身没力气,罗莎蒙德对我说,是连续疲劳,再加上焦虑和悲痛造成的。拉维尔斯坦是因为自己肆无忌惮的性习惯送的命。可怜的拉维尔斯坦。罗莎蒙德同我一样,还在为他悲伤。她对你的抱怨并不是充耳不闻——而是全神贯注,而且不急不躁。她说,假期刚开始,通常都有这种难以承受的沉重感。她深情地抚摸着我的面颊,对我说,我得补觉。

我补了觉,可感觉还是不见起色。鱼身上携带的毒素是抗高温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即便多烧或多烤一会儿鱼肉,也无法杀死毒素。后来到了波士顿,有人对我解释说,雪卡毒素[56]很快就能被身体排泄出去,可它对你的神经系统已经产生了致命的伤害。这些伤害跟拉维尔斯坦得的吉兰-巴雷综合征的症状非常相似。开始时的症状是突然厌食,甚至连看一眼食物都恶心。所有食物的味道我都讨厌。晚餐我只能吃些牛奶冲泡的脆玉米片。我不停地对罗莎蒙德讲,这对我反而有好处,身上的赘肉没了。我说,就跟每个美国人一样,我吃得太多了。

“有那么难闻吗?”罗莎蒙德问。

接着,我对她讲法国烹饪已经大不如以前:“过去随便到哪家小餐馆都能尝到美味的菜肴。或许是旅游业弄坏了烹饪的标准;或者说,是不是农民阶层的消失,可能导致法国烹饪正走向败落?”

“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快乐之一,奇克,就是你对每一个问题都有极其丰富的想法。可是你似乎完全丧失了食欲。我觉得你是太疲惫了——疲惫过度、劳累过度——这个宁静的地方,对你来说太过宁静。你真的是过于疲倦。”对我反应的力度和强度,她明显有些担心。

“我们得逃离这个令人恶心的、臭烘烘的食物味道。”

“那我们出去吧。”

“好的,我们走。你需要吃饭了,罗莎蒙德——你应该好好吃一顿。我没胃口,可我想要你吃点儿东西。”

在那个岛上,我晚上一直睡不着——心脏跳动不正常。心脏病学家施莱医生给我开的奎宁药,我已经增加了服用的剂量。我就着几杯奎宁水把药片给吞了下去。我头脑相当清楚,可埋怨脚板底发麻。“有一种震颤穿过双脚,很不舒服。”我说。

“或许是你坐姿不对,试试看站着工作。也可能是你服用奎宁过量。”罗莎蒙德说。

“施莱医生说,我心律不齐——纤维性颤动——服多少剂量都可以。仁慈的上帝啊!如今每个人说起话来都像医生。”

我们俩在海边散步,逃避大街上鸡肉、龙虾摊铺发出的臭味。走到福尔热龙时,老板懒洋洋地躺在外面,假装在看大海,我和他打招呼,他也不搭理。“远离法国五千英里,他解放了,不用再彬彬有礼了。”我说。

“我们已经不在那儿吃饭了……”

“跟它没关系了。人们教他礼貌,可他就是一头猪,礼貌对他不起作用。可怕的人随处可见。真是劣材难成器。”

我不知道我的病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只知道自己会一阵阵地发火,或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正常,有点儿精神错乱。我意识到自己老爱重复说过的话,察觉到罗莎蒙德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她在责备自己不该带我来这儿。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大概值得描述一番。我常对罗莎蒙德说,衰老导致诸多问题,其中之一是时间在加速。日子一天天地一晃而过,“就像特快列车驶过地铁站一样。”我经常跟罗莎蒙德提起《伊万·伊里奇之死》,来阐述这种情况。小时候,日子过得很慢,可老了,时光飞驰,正如约伯说的,“比织布工的梭子还要快”。伊万·伊里奇还提到,将一块石子扔向空中,慢慢升起。“落回地面时,它则会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加速降落。”你受到地心引力的控制,整个宇宙都参与到加速你走近末日的进程。我们要是能够重新回到我们熟知的、美好的孩提时代,那该多好啊。可我觉得我们又太熟悉我们人生经历的数据了。这些数据是以格式塔[57]的形式在我们身边涌现出来的——也就是越来越抽象的形式——我们认识这些数据的方式,就是将人生一个个经历迅速转变成一部危险的、杂乱无章的快进喜剧。我们需要迅速处理,以消除迷惑儿童、推迟或延缓儿童期的种种细节。艺术可以将我们从这种杂乱无序的加速中拯救出来。比如诗歌的格律、音乐的节奏、绘画的线条和色彩。但是,我们正在加速入土,闯入我们的坟墓,我们的确是感受到了这一点。“要是这些只是说说而已也就算了,”我对罗莎蒙德说,“可我天天都能感受到。无效的思考,本身就会吞噬剩余的生命……”

“你和拉维尔斯坦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嗯……是的,讨论过。”

“他是这么对你说的?”

“他说伊万·伊里奇选择了一个‘习俗婚姻’,还说他和妻子要是相亲相爱的话,情况看上去就完全不同了。”

“可怜的人真是你恨我,我恨你。”罗莎蒙德说,“阅读这部小说,就像穿越一大堆碎玻璃,真是一种折磨。”她非常聪明,罗莎蒙德。我们不仅能够相互交谈,还能期待相互理解。

现在,我们开始查找朋友德金交代我们的那几本卷宗,我们俩一起翻阅他要我们为他复印的那几页内容。这只是点杂活儿,真的,罗莎蒙德把大部分活儿都给做了。这里没有复印机复印这个规格纸张的卷宗。我大声朗读那些选段,罗莎蒙德把它们全部输进她的文字处理器。开始时我对这个材料并没有什么兴趣,可很快就被吸引了,吸引我的不是法律问题,而是德金客户提起的版权诉讼。该书是以一份日记为素材写成的,写日记的是一名美国医生。他获得国家机构什么的提供的一笔研究经费,在新几内亚热带雨林从事一项数年的研究,操着混杂语言或是岛上的方言。他的报告写得非常好,产生了很大影响——有时甚至令人终生难忘。他描写一处悬崖边,上面开满了璀璨夺目的鲜花,他将其描绘为“深红色的兰花瀑布”。文中有不少段落用词华丽,但你能感觉出,他这是在对姹紫嫣红的大自然进行回应。他怀抱坚定的科学目的,整篇文章都很重要——将人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首先从自己研究的部落生活饮食缺乏蛋白质开始写起。他说,在原始时代的战争中,那儿的土著人是不愿白白浪费敌人的身体的。

我的主要兴趣不在这种科学推测。我说过好几次,我的特长是在日常生活里从平常中发现不平常。这一点,拉维尔斯坦也指出过多次,不是本体,也不是“事物本身”——我把这一切全都留给世上的康德们去研究。深红色的兰花溪水在丛林中一路向下流淌数百英尺,林中的那些黑乎乎的无头尸体便是不寻常现象,难道不是吗?那些男人都是刚刚被杀害、斩首的,头颅就在边上。记载这一切的研究人员说,这些头颅都是用来购买老婆的货币。所以,猎杀者专门猎头。但是,把这个美国研究者吸引到溪水边埋伏的,不是那些战斗的战士,而是烤肉的味道。“这就像是家里厨房的味道——炉子里烤着有益健康的腿骨肉,或是一只感恩节火鸡,就是那种开胃的美味。人肉也能激起你唾腺的反应……勇士们主动递给我一些人肉串。被残杀者身子被翻过来,肚子朝下。地上洒满了殷红的鲜血。胜利者们觉得,我的面部表情异常滑稽可笑。他们说:‘嘿,只是肉而已,同其他肉没任何区别。’”的确,除了开胃香味所需要的内容,作者还记述了其他内容。狩猎者们说,要是他们遭到埋伏,就会被对方给煮了、吃了。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是合情合理的;对他们来说则是生活的现实。丛林中的猎物并不是很多,狩猎者经常累得筋疲力尽,亟须吃东西。那个美国人继续思索列宁格勒遭纳粹包围的日子,也谈起日本士兵在菲律宾丛林中被切断退路时吃他们死去战友的尸体,还提到了南美田径运动员在安第斯山脉坠机身亡。当然,我们自己的虚无主义者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们不得不承认,人吃人也完全合情合理。“可我感到很不舒服,”这位美国研究人员写道,“人的尸体在这个开满鲜花的天堂里,还流着鲜血,大腿就被割下来烧烤,散发出诱人的味道。对我来说,这比看着战士们提着人头还难以忍受。他们抓着灰蒙蒙的头发,摇着那些人头去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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