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在闷热和拉扯中,滑到了八月底。
知了的叫声开始变得凄厉,那是夏末的绝唱。
就在我以为这个暑假就要在这样的冷战与隔阂中结束时,那个男人回来了。
那天下午,一辆满身黄泥的大货车停在了巷口。
父亲李建国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得很突然,既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带什么礼物。
他就像是一个匆匆过客,带着一身的烟味、汗馊味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一头撞进了我们母子俩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里。
“妈了个巴子的,这趟活真不是人干的!”
父亲一进门就把沾满油污的背包扔在沙发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脱掉了上衣,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和一肚子肥肉。
母亲正在摘菜,看见父亲回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明显的错愕,紧接着才是一种职业性的、属于妻子的忙乱。
“咋这时候回来了?也没说一声,我都没买肉。”母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买啥肉?随便弄点吃的就行,累死老子了。”父亲大马金刀地往竹椅上一坐,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哪行,你这在外面跑半个月,不得补补?”母亲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去割点肉。”
“别去了!别去了!”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下碗面条,多放点油。吃完我得睡一觉,明天一早还得走。”
母亲愣住了,脚步停在门口:“明天就走?这么急?”
“有个急活,去广东,老板催得紧。”父亲闭着眼,仰在椅子上,满脸的灰土,“这一趟运费高,为了这个家,拼了呗。”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那我去下面。”
那一晚,家里出奇的安静。
父亲确实是累坏了。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碗面条,连澡都懒得洗,只是拿湿毛巾擦了擦身子,就倒在了卧室的床上。
不到五分钟,震天响的呼噜声就传遍了整个房子。
“呼——呼——”
母亲收拾完碗筷,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身上穿着那套保守的棉绸睡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她本来也许期待着点什么,哪怕是几句贴己的话,或者是夫妻间的那点事。
但父亲的呼噜声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念想。
他把这个家当成了旅馆,把她当成了不用付钱的服务员。
“妈。”我坐在堂屋看书,叫了她一声。
母亲回过神,转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处安放的空虚。
“你爸累了,让他睡吧。”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也早点睡,后天就要开学报到了。”
那一晚,隔壁没有传来任何旖旎的动静。
只有父亲那不知疲倦的呼噜声,像是在嘲笑这个家里另外两个人的失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父亲就走了。
正如他来时一样匆忙,只留下了一屋子的烟味和还没散去的浑浊气息。
随着大货车的轰鸣声远去,巷子重新恢复了宁静。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勾勒出她丰腴的身形。
她转过身,关上门。
那一刻,我感觉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塌下去了一块。那种因为父亲短暂归来而竖起的“贤妻”架子,瞬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