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至少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我还能苟延残喘地维持着这个“乖儿子”的假面具。
走出昏暗的卧室,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老宅是典型的南方农村构造,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外面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压水井,旁边种着几棵无花果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
大姨正蹲在压水井旁边的洗脸架前洗衣服,肥大的身躯像座小山。
外婆则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眯着眼看着大门口,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眼神浑浊而空洞。
“哎哟,大学生起来啦?”
大姨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长得和母亲有几分像,但皮肤黑得多,脸上皱纹也深,嗓门更是大得像敲锣。
“快快快,那盆里有水,刚压上来的,凉快着呢。”
我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叫了声:“大姨,外婆。”
外婆似乎没听见,依然在那儿发呆。
大姨倒是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大声问道:“昨晚睡得咋样啊?我看你睡得跟死猪似的,喊都喊不醒。”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把头埋进脸盆里,用那冰凉的井水拼命搓脸,试图给脸上的温度降降温,也顺便掩饰自己的慌乱。
“挺……挺好的。”我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含糊不清地回答。
“好啥呀好!”母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拌好的凉菜,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那破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晚上,也就是这猪睡得着,我是一宿没睡踏实。”
我正在擦脸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吱呀响了一晚上”。
这几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坦荡荡的,带着一股子嫌弃。
但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那床为什么会响?
每一次响声代表着什么?
她真的只是在抱怨床破吗?
我偷偷从毛巾缝里瞄了母亲一眼。
她正把凉菜往院子里的小方桌上一墩,顺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对着大姨喊道:“姐,这黄瓜腌得不错,脆!”
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看来她是真的没多想。
这种认知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愤懑。
我在地狱和天堂之间煎熬了一整晚,在她看来,竟然只是“床破了”这么简单。
早饭是典型的农家饭。稀饭、馒头、自家腌的酸豆角和拍黄瓜,还有几个咸鸭蛋。
天气太热,大家都端着碗在院子里吃。
我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稀饭。
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边剥咸鸭蛋一边数落我:“吃个饭也跟受刑似的,头抬起来!你看你那背,都要驼成虾米了!”
我赶紧挺直腰板。
“待会儿吃完饭,把你带的那个什么习题集拿出来做做。”母亲把剥好的半个咸鸭蛋扔进我碗里,蛋白晶莹剔透,蛋黄流着红油,“别以为出来走亲戚就能放羊了。高三可是关键时候,你要是考不上重点大学,看我不把你皮扒了。”
“知道了。”我小声应着,嘴里的咸鸭蛋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这就是我的母亲。
前一秒还可能是梦境中那个充满诱惑的肉欲女神,后一秒就变成了现实里这个望子成龙、控制欲极强的严母。
这种割裂感让我感到眩晕,但也正是这种割裂感,构成了我们之间这种扭曲关系的根基。
吃完早饭,日头更毒了。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