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撑着伞,走姿摇曳。
她今天这身打扮在农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只是普通的棉绸衫,但那白皙的皮肤、丰腴的身材,还有那股子县里人的气质,跟周围那些皮肤黝黑、穿着随意的农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哟!这不是老张家二姑娘吗?”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正坐在石墩子上纳凉的老太太和中年妇女就看了过来。
母亲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挂上了那种极其标准的、热络的笑容。她把遮阳伞稍微抬高了一点,露出那张自认为保养得宜的脸。
“是啊,三婶子,在那乘凉呢?”母亲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子自信和优越感。
“啧啧啧,这还是木珍啊?我都不敢认了!”一个穿着花背心的中年胖妇女在那儿咋呼着,她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这几年不见,你是越活越年轻了啊!看这身段,看这皮肤,跟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似的!哪像我们,都成黄脸婆咯!”
这种恭维话虽然听着假,但母亲显然很受用。她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肉也跟着一阵波涛汹涌,看得我都有些眼晕。
“嫂子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能说!”母亲故作谦虚地摆摆手,“我都四十五了,老太婆了,还什么大姑娘啊。也就是在县里不用下地干活,没怎么晒太阳罢了。”
她嘴上说着老,但神情里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很享受这种被羡慕、被嫉妒的目光。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她似乎更加刻意地挺直了腰杆,展示着她那傲人的曲线。
“这就是向南吧?哎哟,都长这么高了!”那个“三婶子”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着,“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随你!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
“快叫人!”母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三奶奶好,婶子好。”我像个木偶一样,乖巧地叫人。
“哎好,好。”几个妇女笑得合不拢嘴,“木珍啊,你这可是好福气。男人能挣钱,儿子又争气,自己还长得这么俊,这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啊!”
提到父亲,母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瞬即逝,依旧笑得灿烂:“嗨,也就是那样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行了,不跟你们聊了,还得去我姐那呢。”
告别了那群长舌妇,我们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心情似乎变得特别好,走路都带风。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高跟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的母亲。
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光鲜亮丽的、泼辣能干的、令人羡慕的“张木珍”。
她用这副精致的铠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享受着虚荣带来的快感。
可只有我知道,在这副铠甲之下,在那些深夜的叹息里,在那些被粗暴对待的时刻,她有着怎样的压抑和渴望。
昨晚那个在黑暗中任由我抚摸、发出低吟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在阳光下风风火火、跟邻居谈笑风生的女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许,都是。
又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出了村子,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稻苗在风中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前面是一个小土坡,可能以为母亲许久没来了忘记了,大姨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说:“看,就在那头。”
母亲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收起遮阳伞,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那时候你外公脾气犟得跟牛一样。”母亲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我要嫁给你爸,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嫌你爸是个跑车的,不着家,也不安稳。为了这事,还要拿棍子打断我的腿。”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外公在我印象里是个很严肃的小老头,总是板着脸,很少笑。
“后来呢,还是拗不过我。”母亲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想着,找个能挣钱的,日子能过得好点。谁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
“谁知道这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只有自个儿心里清楚。”大姨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妹妹的同情,“行了,都过去了。现在日子不也挺好吗?你也别想太多。”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那些不愉快的情绪都吐出去。她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练的神色。
“是啊,都过去了。走吧,别让姐夫等急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