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探长!”雷恩温和地责备道,“请不要误解我的看法。布鲁诺先生指出了一种在他看来不可避免的结论,我非常同意他的看法。杀害查尔斯·伍德的凶手无疑杀害了哈利·朗斯特里特。然而,布鲁诺得出这一结论的逻辑过程却要另当别论。”
“您的意思是,”布鲁诺大叫道,“您也认为德威特——”
“布鲁诺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布鲁诺皱起眉头,萨姆瘫倒在椅子上,瞪着那位著名演员的侧影。“德威特谋杀朗斯特里特的动机非常清楚,”在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布鲁诺地方检察官开口道,“两人之间早有仇怨,因为弗恩·德威特曾同朗斯特里特传出丑闻;因为朗斯特里特曾对珍妮·德威特意图不轨;因为,最重要的是,朗斯特里特无疑在长期勒索德威特,尽管我们还不知道前者掌握了后者的何种把柄。除了动机,我们还有另一个支持德威特是凶手的证据:朗斯特里特总是在电车上阅读报纸股票版,而且读报前总会掏出眼镜,这个习惯德威特比其他人都清楚。所以他才能设计出精密的杀人计划,让朗斯特里特被软木塞上的针扎伤,等等。至于伍德为什么会偶然发现德威特涉嫌朗斯特里特谋杀案的线索,我们知道,德威特在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之间至少搭乘了伍德的车两次。”
“那伍德掌握的‘线索’到底是什么,布鲁诺先生?”雷恩问。
“当然,这一点我们还不是很清楚。”布鲁诺皱眉道,“两次搭乘电车时,德威特都是独自一人。但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阐明伍德是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凶手的——光是伍德可能知道谁是凶手这一事实,就足以支持我的论点……检方起诉时的一条具有决定性的强有力论据就是:据我们所知,朗斯特里特遇害时在电车上,伍德遇害时也在渡船上的人,只有德威特一个!”
“这个,”萨姆低吼道,“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从法律角度来看,这很有趣。”布鲁诺地方检察官沉思道,“雪茄是强有力的证据,再加上其他对德威特不利的推论和事实,便足以让大陪审团决定起诉德威特。要是我没有错得离谱的话,在听到陪审团的决定之后,德威特先生绝不会神采飞扬的。”
“精明的辩护律师会利用你说的这些来做相反的论证。”雷恩平静地说。
“您的意思是,”布鲁诺立刻回应道,“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德威特杀了朗斯特里特,对吗?德威特被人诱骗到‘默霍克号’上,由于个人原因,他不能透露此人的身份,雪茄是故意放在伍德身上的——换句话说,德威特是被陷害的,对吗?”布鲁诺微笑起来:“当然,辩护律师一定会这么说,雷恩先生。但除非辩方律师将那个打电话的人活生生地带到庭上来,不然就肯定说不动陪审团。不,恐怕这个论点站不住脚。别忘了,德威特在这方面始终保持沉默,拒不开口。除非他从根本上改变态度,否则就会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即便从心理层面说,陪审团也会支持我们。”
“听着,”萨姆没好气地说,“我们再这样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您已经听了我们的想法,雷恩先生,您是怎么看的?”他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就像一个立场坚定、不容对手进攻的人。
雷恩闭上眼睛,微微一笑。当他再度睁眼时,眼里熠熠生辉。“我发现,二位,”他说,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面对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你们在对待罪与罚的态度上犯的错误,同许多制片人在戏剧及其解释的问题上犯的错误是一样的。”
萨姆大声冷笑,布鲁诺则眉头紧锁,靠回椅背。
“错误主要在于,”雷恩双手紧握手杖,和蔼地继续道,“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我的童年伙伴试图进入马戏团时一样——倒着走进帐篷。也许我这么说还不够清楚。我可以用戏剧作一个鲜明的类比。”
“我们这些所谓的戏剧艺术家,会不时因为某个制片人宣布将再次上演《哈姆雷特》而想起这部戏剧舞台上的不朽之作。这个本意良好但误入歧途的制片人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忙着与律师协商,起草惊人的法律文件,精心挑选时机,公开宣布,将由著名演员巴里莫尔先生[22]或伟大的汉普登先生[23]主演这部惨遭破坏的经典。重点完全放在了巴里莫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身上。吸引人的是巴里莫尔先生或者汉普登先生。公众的反应也完全一样——他们去观看巴里莫尔先生或者汉普登先生认真努力的表演,而完全忽视了戏剧本身的史诗魅力。
“为了纠正过分强调明星的弊端,格迪斯先生[24]冒险起用优秀的年轻演员马西先生[25]担任主角,但这也是不明智的,因为这从另一个方面破坏了这部戏。格迪斯先生之所以选择马西先生,是灵光一现的结果,因为马西先生从来没有演过哈姆雷特,而这多多少少实现了莎士比亚原本的意图——表演者应该去呈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去追求作为哈姆雷特诠释者的名声。当然,格迪斯先生砍掉了哈姆雷特的部分台词,还让马西先生将哈姆雷特演得更像是体格健美、脸上长着细绒毛的年轻人,而不是思想深邃的哲人,这就要另当别论了……
“但这种以明星为重的做法,对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莎士比亚来说是残酷的。在电影中也存在类似的情况。乔治·阿利斯[26]先生在电影中扮演一位历史人物。公众会成群结队地去看迪斯雷利[27]这个角色在声音和肉体上神奇地复活吗?或者去看亚历山大·汉密尔顿[28]复活?当然不会。他们会成群结队地去看乔治·阿利斯先生对另一角色的精彩诠释。”
“你们看,”哲瑞·雷恩继续说,“强调的问题不一样,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会不一样。你们的现代罪犯逮捕制度,就像歌颂阿利斯先生或让巴里莫尔扮演哈姆雷特的现代制度一样,丧失了平衡,是极其错误的。制片人塑造《哈姆雷特》,删减它,改变它的比例,重新设计它,以适应巴里莫尔先生,而不是根据莎士比亚确定的真实比例来衡量巴里莫尔先生,看他是否满足戏剧的原始规格。你们,萨姆探长和布鲁诺地方检察官,犯了同样的错误——你们塑造犯罪,删减它,改变它的比例,重新设计它,以适应约翰·德威特,而不是衡量约翰·德威特是否符合犯罪的既定规格。那些无法解释的事实和附带事实之所以在你们的假说中显得零碎、肤浅、冗余,就是因为你们的假说过于牵强。我们应当始终将犯罪本身当作一组不可改变的事实来探究;如果一个假说导致了冲突或相反的结果,那这个假说就是错误的。听懂了吗,二位?”
“亲爱的雷恩先生,”布鲁诺的额头皱起来,整个举止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是一个绝妙的类比,我不怀疑它基本上是正确的。但是,老天,你建议的方法,我们能用上几次?我们需要行动。我们受到上级、报纸和公众的压力。如果有些事情是模糊的,那并不是因为我们错了,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无法解释,可能毫不相关、七零八碎。”
“这是一个有待商榷的问题……事实上,布鲁诺先生,”雷恩突然回答——他的神情又变得平和而神秘,“这场愉快的讨论到此为止吧。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应该按法律程序办事。请务必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先生。”
雷恩微笑着站起身,鞠了一躬,迅速离开房间。
布鲁诺将雷恩送到走廊电梯口之后,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回来了。萨姆从椅子上望着布鲁诺,脸上特有的凶悍表情已全无踪影。
“呃,萨姆,你是怎么想的?”
“该死,”萨姆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信口开河的老糊涂,可现在……”他站起来,开始在地毯上踱来踱去:“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个弱智的过气老演员的胡言乱语。我不知道……对了,有件事你一定会感兴趣:雷恩今天和德威特共进午餐了。莫舍刚才向我报告的。”
“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对吗?可他对此只字不提啊。”布鲁诺地方检察官喃喃道,“我怀疑他对德威特还暗中有所打算。”
“呃,他应该没有和德威特共谋。”萨姆冷冷地说,“因为莫舍说,雷恩离开时,德威特看起来像条挨过打的狗。”
“也许吧。”布鲁诺叹口气,跌进转椅里。“也许雷恩终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只要他有一丝可能会查出什么,我们就只能将就他,忍受他……当然,”他最后蹙额补充道,“这滋味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