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捕的人,”雷恩继续说,“被我们这里的小报戏称为可卡因瘾君子——维也纳警察局局长在信中这样写道,还献上了许多华丽的赞美之词。然而,在我看来,这只是简单的推理罢了。我感兴趣的是被害者的心理。他绝不可能是智力平庸之辈。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留下了关于凶手身份的唯一线索,而这条线索是他在死前的一刹那找到的。所以你看,在生命终结前那独特的、神圣的瞬间,人类的心智可以迅速提升到无限高的境地。”
“是的,您说的千真万确。”德威特说,“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雷恩先生。尽管您觉得您的推理很简单,不值一提,但我认为,这整件事充分说明,您具有看穿表象直达本质的特殊才能。”
埃亨说:“要是雷恩先生在维也纳的话,警察破案就省事多了。”
北伯根消失在火车窗外的黑暗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想,人在面临潜在的凶手时,只要能留下可以查明凶手身份的线索,无论多么模糊,罪与罚的问题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无论多么模糊?”布鲁克斯用争辩的语气反问道。
“当然,布鲁克斯先生。有线索总比没有线索好吧?”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车厢前端进来,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四个正在谈话的人身边,重重地靠在座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身子随火车的颠簸来回摇摆,怒视着约翰·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恼怒地抬头看了一眼来者。德威特厌恶地说了声:“柯林斯。”听到这句话,老演员好像又产生了兴趣,重新打量起男子来。布鲁克斯说:“你喝醉了,柯林斯。你想要干什么?”
“我没有跟你说话,骗子。”柯林斯用沙哑的声音说。他充血的双眼中满是疯狂,好不容易才把视线集中在德威特身上。“德威特,”他尽量礼貌地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露出愉快的微笑。德威特用怜悯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两人谈话时,哲瑞·雷恩的灰色眼珠不停地来回转动,一会儿瞅瞅柯林斯那张神情沉重的脸,一会儿又看看德威特那张皱纹细密的脸。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的语气温和下来,“我已经多次告诉过你,在那件事上我帮不了你。你知道为什么,而你正在让自己变成讨厌鬼。你看不出你打扰了一场私人聚会吗?做个好兄弟,走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唇松弛下来,泪水模糊了他血红的眼睛。“听着,德威特,”他嘟哝道,“你得让我跟你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德威特。这是……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德威特犹豫了,其他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林斯。这人可怜巴巴的样子和**裸的谦卑态度令人非常为难。
柯林斯抓住德威特的犹豫带来的微弱希望,连忙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让我跟你私下谈谈,我绝不会再打扰你——就这一次。求求你,德威特,求你了!”
德威特冷冷地打量着他:“你是说真的吗,柯林斯?你不会再来烦我了?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缠我?”
“是的!你放心好了!”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燃起可怕的希望。
德威特叹了口气,站起来,告辞离开。两人沿着过道向车厢尾部走去,德威特低着头,柯林斯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边打手势边恳求,紧盯着德威特转向一边的脸。德威特突然转身回到三个同伴身边,留下柯林斯一人站在过道里。
证券经纪人把手伸进背心左上角的口袋,掏出在终点站买的单程票,把新回数票簿留在口袋里。他将单程票交给埃亨。“票还是你拿着吧,乘务员会来检票,弗兰克。”他说,“我不知道这个讨厌鬼会讲多久。我回头再给乘务员看我的回数票簿。”
埃亨点点头,德威特顺原路折回车厢尾部,柯林斯站在那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德威特一走近,柯林斯这个大块头就立刻恢复了精神,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央求。他们穿过车厢门,来到后连廊。有一小会儿,留在车厢里的三人还能看见他们的模糊影子,然后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往前走,穿过车厢连接部,来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前连廊。那里光线昏暗,根本没法看清。
布鲁克斯说:“有个人玩火自焚,注定一败涂地。德威特要是帮他,那就太蠢了。”
“我猜,他还想让德威特为朗斯特里特那条让他赔惨了的建议做出补偿。”埃亨说,“就算约翰心软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你们知道吗?他心情很好,很可能完全出于重获新生的喜悦,把朗斯特里特的愚蠢行为造成的损失扛下来。”
哲瑞·雷恩一言不发,转头向后连廊望去,但看不见那两个人。这时乘务员从车厢前门进来,开始为乘客检票打孔。车厢中部的三人转过头,紧张的气氛消失了。洛德向乘务员指了指车厢中部,发现只有三个同伴,德威特不见了,连忙来回扫视,显得有些惊讶。乘务员走过来,埃亨把六张单程票交给他,解释说还有一个同伴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乘务员说着,在车票上打了孔,把票塞进埃亨座位上部的票夹里,然后继续向车厢后部走去。
车厢中部的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但很快话题就枯竭了。埃亨说了声抱歉,站起身,把手插进口袋,开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雷恩和布鲁克斯开始讨论遗嘱问题:雷恩提到了一个奇怪的案例,那是他多年前在欧洲巡演莎翁剧目时偶然遇到的;布鲁克斯则举出了几个遗嘱含混不清的例子进行反驳,这些遗嘱都引发了复杂的法律问题。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雷恩两次回头去看,但德威特和柯林斯都不见了。老演员的两眼之间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皱纹。与布鲁克斯交谈的间隙,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然后他笑了笑,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胡思乱想似的,继续同布鲁克斯讨论起来。
火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位于哈肯萨克郊区的波哥大站。雷恩盯着窗外。当火车再次启动时,他两眼之间的皱纹再次浮现,而且更深了。他看了看手表表盘,指针指向零点三十六分,布鲁克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雷恩突然跳起来,布鲁克斯吓得低呼一声。“请原谅,布鲁克斯先生,”雷恩急忙说,“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但德威特还没回来,我不禁感到非常不安。我要到后面调查一下。”
“您觉得出事了吗?”布鲁克斯惊慌起来,立刻起身,和雷恩一起大步沿着过道走去。
“我真心希望没事。”
他们经过焦急踱步的埃亨。
“出什么事了,先生们?”埃亨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认为有些可疑。”律师厉声道,“一起去看看,埃亨。”
雷恩领头,三人穿过车厢后门,突然停下来。连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跨过摇晃的车厢连接部,最后一节车厢的前连廊里也没有人。
他们面面相觑。“唉,他们到底上哪儿去了?”埃亨嘟哝道,“我没看见他们两个回来,你们呢?”
“我没有特别留意,”布鲁克斯说,“但我认为他们都没回来。”
雷恩没有理会另外两人,径直走到连廊中的一扇门前,从上方的玻璃窗向外面黑沉沉的乡野望去,然后走回来,端详着昏暗得几乎看不清的后车厢的前门。他透过玻璃窗往车厢内部看;很明显,这是一节加挂车厢,正被拉去这条铁路的终点站纽堡,准备在早高峰时返回威霍肯。雷恩下巴绷紧,吐字清晰地说:“先生们,我要进去看看。布鲁克斯先生,麻烦你顶住门,好吗?里面几乎没有光。”
他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推。门毫不费劲地打开了,原来没有上锁。三人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以适应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这段时间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然后,雷恩突然转过头,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