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
灯火通明的火车像一条无助的毛毛虫,匍匐在蒂内克站附近锈迹斑斑的岔道上,四周一团漆黑。车站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一辆汽车从夜色中呼啸而来,一个急刹,在铁轨旁停下,里面立刻跳下许多高大的人影,向那辆停着的火车冲去。
刚刚赶到的是萨姆、布鲁诺、席林医生和一小群探员。
他们匆匆经过一群人——乘务员、司机、车站工人——这些人正在刺眼的灯光下,在火车外低声交谈。萨姆等人冲到最后一节车厢紧闭的车门前,一个车站工作人员举起提灯为他们照明,萨姆探长把提灯从脸前拂开,用硬邦邦的拳头敲门。车厢里传来轻微的叫喊:“他们来了!”乘务员博顿利推开门,门撞在墙上的挂钩上,发出砰的一声。博顿利拉起活动铁连廊,露出一段铁台阶。
“是警察吗?”
“尸体在哪儿?”萨姆探长问。其他人随他拥上台阶。
“这边。最后一节车厢。”
萨姆等人冲进最后一节车厢。雷恩一直没动。他们的目光立刻投向死者。旁边站着一名当地警察、蒂内克站站长,以及初级乘务员。
“谋杀,对吧?”萨姆看向雷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雷恩先生?”
雷恩稍稍动了动身子:“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探长……一桩胆大包天的命案。胆大包天。”他轮廓分明的面庞略显苍老。
席林医生把布帽推到后脑勺上,敞开轻便大衣,跪在尸体旁边。
“有人碰过尸体吗?”他嘟哝道,手指忙碌地摸索起来。
“雷恩。雷恩先生,”布鲁诺提醒道,他对雷恩的表现颇为费解,“席林医生在跟你说话呢。”
雷恩机械地答道:“我摇了摇他。他的头转到一边,然后又转回原来的位置。我弯下腰,去摸他的心脏。我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没有人碰过他。”
然后,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注视着席林医生。法医嗅了嗅弹孔,抓住外套,用力拉拽。子弹穿过外套左胸装手帕的口袋,直接射入心脏。外套撕开,发出黏糊糊的微弱声响。“子弹穿过他的外套、背心、衬衫、内衣和心脏。干净利落,毫无疑问。”席林医生宣布。衣服上几乎没有血迹;每件衣服上的弹孔周围,都有一个被血濡湿的不规则红圈。“大概死了一小时。”法医继续道,看了看手表,接着摸了摸死者的胳膊和腿上的肌肉,还古怪地试图弯曲死者的膝关节。“是的,死于凌晨零点三十分左右,也许还要早几分钟,我说不准。”
众人盯着德威特僵硬的面庞。一种可怕的、不自然的表情扭曲了他的五官。他的表情并不难理解——那是**裸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眼睛上翻,下巴肌肉绷紧,并在每一条皱纹里注入使人丧失勇气的毒素……
席林医生轻声惊呼起来。众人的目光从死者可怕的脸庞移开,齐刷刷地转向尸体的左手。法医正举着这只手供大家检视。“看看这些手指。”席林医生说。众人依言望去,只见死者的中指紧紧地缠在食指上,呈一种奇特的姿势,拇指和剩下的两根手指向内弯曲,这才是死者应有的状态。
“见鬼——”萨姆咆哮道。
布鲁诺弯下身子,眼睛睁得老大。“天哪!”他叫道,“是我疯了,还是产生幻觉了?哎呀——”他笑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啊。现在又不是欧洲中世纪……可这是抵御邪眼[6]的手势呀!”
众人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萨姆咕哝道:“见鬼,这简直就是侦探小说里的情景嘛。十有八九这儿的厕所里藏着个长着尖牙的怪物。”
没人发笑。席林医生说:“不管这手势意味着什么,反正保持下来了。”他抓住那两根缠在一起的手指,想用力掰开,可脸都涨红了也没成功。他耸了耸肩。“死后强直。僵硬得跟木板一样。我猜德威特有轻微糖尿病,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管怎么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快就形成了尸僵……”他抬起头,眯着眼,“萨姆,你来试试看,把手指这样缠在一起。”
大家像机器人一样紧盯着萨姆探长。他二话没说,举起右手,好不容易才把中指缠在食指上。
“压住,萨姆。”席林医生说,“压紧,像德威特那样。现在保持这个姿势几秒钟……”
探长用力压下去,脸微微涨红。
“费了很大的劲吧,萨姆?”验尸官冷冷地说,“这是我法医生涯中最有趣的经历之一。手指紧紧相扣,即使在人死后也分不开。”
“我不能接受邪眼的说法。”萨姆松开手指,不动声色道,“这太像小说了。在我看来根本站不住脚。哎呀——公众会嘲笑我们的!”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布鲁诺道。
“这个,”萨姆粗声粗气地说,“好吧,也许是凶手把德威特的手指弄成这样的。”
“胡说八道,”布鲁诺厉声道,“这个解释比刚才并无新意的邪眼说更荒谬。凶手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呃,你会明白的。”萨姆说,“你会明白的……您怎么看,雷恩先生?”
“我们非要在这个案子里寻找耶塔托雷[7]吗?”雷恩动了动身子。“我想,”他无比疲倦地说,“约翰·德威特把我今晚早些时候一句无心的话当真了。”
萨姆正要请雷恩进一步解释,但见到席林医生挣扎着站起来,就没有问出口。
“好啦,我在这里能做的都做完了。”医生说,“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当场就死了。”
隔了这么久,雷恩终于做了第一个大幅度动作——他抓住法医的胳膊:“你肯定吗,医生——当场死亡?”
“是的,绝对肯定。子弹很可能是点三八口径的,从右心室穿过心脏。顺便说一句,这也是这次表面检查中发现的唯一伤口。”
“他的头没事吧?没有其他遭到暴力攻击的痕迹——没有瘀伤吧?”
“一处都没有。他是被贯穿心脏的子弹打死的,不是别的。相信我,这颗子弹就足以要他的命了。这是我几个月来见过的最干净利落的弹孔。”
“换句话说,席林医生,德威特不可能在濒死挣扎时把手指扭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