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小说“正要”如何进行,是麻烦中最小的一撮,他可以叫主人公在走廊上等自己几天,在这几天中细细思索,终会找到解决办法。小说“已完成”部分才最可怕。
随着岁月流逝,小说家不再是写下第一行文字时的他。他对事物的看法日复一日地改变,思想和最初相比可以说已经面目全非,他很难赞同自己前一个月写的东西,厌恶前一年至前十年写的东西,至于十年以前的,他不能相信竟胆敢写出来。在这种情况下,自我交战导致几败俱伤。他每时每刻都忙于揪住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和他说那么写是很坏的,要推翻重来。过去的自己那么写却明明是有理由的,那个自己抗辩,声称那样完全站得住脚,是写得好的,作为后来人你的使命是把过去和未来联结起来,而不是否定一切。过去的自己还振振有词地说,彻底否定过去,便会彻底否定现在,也会彻底否定未来,忙于否定,便没空建设。一方面他们交战,一方面他们又争做裁判,不知该判定哪个自己赢得胜利。未等分出胜负,新的思想让新的自己诞生了,新自己加入战斗圈,新自己也站上裁判席,这进一步扩大了混战规模,增加了裁判难度。
“所有好的作家都是这样,谁能不对自己起疑心呢?有疑心对写作一定是很好的。”社长亲切地安慰朋友,“但是,我担心你。照我看,你要适当地摆脱拘束去写,超脱出来,有时候不应该再顾忌以前的自己。真正一人独处,振笔疾书,那一定是很好很畅快的。”
小说家默默无语。
社长问他,最近除了写“我们的三部曲”还做什么。小说家讲起他在外部世界的行踪,如同讲起着陆地球前在外太空的生活,他渐渐觉得那是不真实的。
住进阁楼之初,他还和文艺界朋友来往,但说分开就迅速分开了。有几次他走进大家都在的酒吧和咖啡馆,自己样貌的改变是次要原因,久未在公开场合活动是主要原因,他发现人们已经认不出他来。他坐到他们附近,成心偷听到的谈话内容是那样陌生,涉及他不认识的作家、不认识的文学评论家和闻所未闻的书籍营销方式,他听了一会儿就兴趣全无。此后,就减少了去那些地方的次数,去了也成心不听他们谈话。
家庭方面,他和妻子分居已久。“她想离婚时会来找我,”他对社长解释,“出版社这地方很好找。”有天晚饭后,他长时间地从一条马路漫步到另一条马路,在僻静处看到一个红色电话亭,他走进去摸出零钱给妻子打了电话。听到那头妻子的声音,他说是我,妻子问他写得如何,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停顿下来。妻子转而询问近况,他告诉妻子不费什么力气就戒了烟,改喝滴滤咖啡,喜欢上了软糖并且每天吃很多,稿纸旁边放一把有朝气的小糖让他感觉好些。后来妻子叫了声他的名字,忽然轻快地笑道,你可能在别的世界了,我像在和死去的丈夫通电话。到了当天深夜,他果真在别的世界。他在阁楼上躺着,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白白地盖在他脸上,他回忆起妻子的声音、妻子的脸,以及以前每当妻子读他新写的章节时他那等着被判决的心情,结果他爬起来,给小说里的人物加上了几行心理描写。
人物在做什么、写作的困境——两类话题,小说家和社长总是谈。但到最后,关于自己的生活,他无法对社长讲出更多了。他毫无生活。文艺界旧友各有发展,先后离开了熟馆子。妻子的电话他没有再打过,妻子也没有麻烦他去离婚。他一直写作。
社长看着梧桐树长高,心中感慨。他从不催促小说家,但时光催促他,事情超过某个时间节点便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好像双手被捆,眼看着面包正从餐桌边沿掉下去。他的担忧是入世的。到了值班保安光凭脚步声就能猜出小说家的日产量时,小说家已经中年,样貌更接近老年,社长到了年纪,卸任了。
在小说家看不到的地方,老社长做了可做的一切,他在交班时,特地与新社长谈了话。新社长欣赏着社长办公室顶天立地的两面大书架,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该出版社的骄傲,一些得了国内或国际上的文学奖,一些长销不衰。它们整齐地码放着,这么看去,像是一片书形状的小墓碑竖插在墙壁上,从而使两面墙成为一座文化陵园。其中就有小说家的第一本书。老社长顺势提起小说家,他说道:“我们已经习惯了出版社里住着一个小说家,我本人和所有编辑同人已经习惯了。最初感觉有点怪,一个人在这里吃吃睡睡,一直没交稿,你一味付出,他不但没有回报,还从来不取悦你,你似乎吃了亏,因为这里,在这个房子里毕竟是要做生意的。但后来感觉是很好的。我们和小说家之间,像是建立了一种古典的关系,这种关系不要求双方马上完成交易,货款两讫,它脱离了现代人立刻就要见到好处的趣味,从而使我看到自己的灵魂某些地方还光洁发亮,自己的心胸又宽又广。我做别的事情时也笃定一些,把某些欺世盗名的书送上印刷机时,出版某些不应该搭上树木生命的书时,一想到小说家,我就可以说我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出版人,毕生都在促成好作品,我是合格的,没有愧对我的职业。”
“这很感人,这很感人!我也想以后回顾职业生涯时,能坦**地说出这种话——那要等上好多年。在那些话可以说出来前,还要完成好多实际的工作,不过没关系,我看没什么能冲淡它今天留给我的印象,但愿我以后能说得出及您十分之一好的话。”新社长用浮于表面的钦慕口吻说。他又问:“但您究竟觉得他写得好吗?”
千锤百炼的老社长没有立刻说话,他留出点给提问者反省是否提了一个错误问题的空当后,才做出并非正面的回答:“可惜我们不能扮演一切角色,幸亏也不必扮演。我们做出版。评论,可以留给世人。”
老社长坐着小轿车走了,树叶的阴影先投在挡风玻璃上,再投在他脸部,造成忽明忽暗的效果。暗下来时,他几次想回头看一看阁楼——从树顶之上,那是容易看到的。他按捺住了。没有什么再可以为你做的了,我已功成身退。
小说家失去庇护,接二连三收到驱逐令。新社长的话实际上很礼貌,不难听,但千真万确是在请求他离开。新社长是这样想的,没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方便表明其立场:假如留下小说家,说明自己是继承前人思想和做法的保守派;假如请走小说家,那无疑向所有下属传递了改革决心。两者皆可。鉴于他相对来说很年轻,改革的面貌更有利于登上新座位,所以他没有选择另一条路线。
从这时起,举社上下感受到新风吹进小楼,规章制度变了,会议时长变了,人们说话音量变了。但是变化中的人们目睹小说家发生了剧变,犹如慢跑者看到别人以五倍速从身边跑过,从而怀疑自己站在原地没有跑。小说家的形象每天都在变化,他忽胖忽瘦,年纪看起来忽大忽小,在一天之中,他也如此颠三倒四地变化着。编辑们在楼梯上、在茶歇室遇见他,他忽而表现出与人交谈的热望,忽而像死掉的蛤蜊般闭紧嘴巴。有时,有人在二楼见到小说家,但又有编辑声称同一时间小说家其实出现在另一层楼,自己还同他说了话。他们还听见阁楼上总有动静。他们从同理心出发,这样想:小说家和我一样受到新社长折磨,使得他模样大变,写作的状态也变激烈了。人们还注意到一件事,但当时谁也没把它和小说家联系起来——茶歇室里的饼干和软糖,特别是软糖,消耗速度惊人,仿佛有人在吞噬软糖,只要一摆出来就被吃个精光。由于当时是乱局,人们无心关注更多,许多异象没人深察。
冬日的一天,编辑们准点下班,小说家在天黑后也离开了出版社。这天他出门的时间远较平常晚,他没有比较直接地走下来。值班保安听见了远比脚步声丰富多元的声音。它们开始于小楼最高处的阁楼,保安此前从未听过,他事后回想起来,那好像是往一个袋子里装满鸡蛋,将袋子拎起敲击硬物,一些蛋壳“咔嚓”破了,蛋黄蛋白轻轻流出来漫过其他鸡蛋——整个过程中全部声音相加之和。随后,保安又听见小说家从房里走出来,在每一层楼盘桓良久,其间他反常地折返阁楼数次,但保安如常以为出版社绝对安全,麻痹大意了。终于,小说家走到一楼。这天他异常消瘦、神情冷峻,令保安不敢搭话。保安这才想起,小说家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外出吃饭,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而保安之所以迟迟未想起,是因为他最近多少也在为自己低技术含量的岗位担心,没有那么耳聪目明。小说家走近保安,突然将手里捆扎好的一团东西往他台子上“砰”地一扔,什么也不说,扬长而去。
那是他完成的书稿。
一个星期后,按出版社的慢节奏,书稿还未进入审稿流程,小说家也仍然未归。行政奉命打开阁楼的门,马上发出和出版社历来的安静氛围不匹配的大声呼喊,大批编辑连忙奔上来,小楼一时地动山摇。稍后,有人把编辑们挤在门边从不同角度看见的画面汇总起来,报告给新社长。几天后,消息传到了老社长耳边。倾斜屋顶下的小房间遍布尸体,从房间最矮至最高处,尸体依次趴伏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横陈在长沙发上,竖立在敞开门的简易衣柜里。并且从那头到这头的地板上,还有许多尸体一弯一弯的像超市里冰冻好的虾一样按顺序躺着,每条脖子都被拗断了。每张脸都是小说家,严谨来说,是从年轻到中年的各个时期的小说家。每具尸体的右手都抬离身躯,作写字状。
在小说快要完成前,小说家新旧时期的自己竭力涌现,争夺小说主导权,小说家杀死了所有过去的自己,终于完成书稿。
两个星期后,有编辑在茶歇室使用新买的咖啡机,她打开柜子下面的一扇小门取纸杯时,又有一具小说家尸体从里跌出来。一个月后,发行科在库房深处移开一堆滞销书,也发现若干具小说家尸体。它们全抬起右手作写字状,嘴巴张开似在相互辩论。那一晚,小说家因房间已堆满,把多出的尸体拖到各处藏匿时,保安听见事实但未猜到真相。
时至今日,小说家没有再度现身,小说家的小说等待被世人评判,小说家的许多具尸体仍然隐藏在梧桐树浪掩映的出版社的角角落落,每一具都献身于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