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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3页)

你真要帮这个忙?不怕把自己绕进去?廖巍等不及回应,就自己下了台阶。先让我睡一觉,等酒醒了再打电话。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还没等廖巍酒醒,彭笑就有点儿后悔了。手机上跳出赵迎春发来的视频。镜头抖动,九月的吉他在晾满了被单的晒台上跟着摇晃,不时地出框。这不像是一双能在乐器上有多大前途的手。手指倒不短,但关节有点儿凸起,彭笑总觉得它们弯曲时有点儿费劲儿。镜头有几次晃到九月的脸部特写,可他的头歪得厉害,再加上被某扇玻璃窗的反光干扰,以至于彭笑甚至看不清他的嘴型。歌声一句轻一句重地飘过来,气口勉强接得上。

一首关于春天的歌。它流行的时候,彭笑恰巧过了能为一首歌激动的年纪,但是对于九月这一代又显得太老。对于彭笑和廖巍而言,他这样的唱法,若是干脆换成像《风筝》那样更陈旧的校园民谣,那还多少有点儿说服力。

九月的一只手在吉他的六根弦上来回弹拨,有几处明显忘了用另一只手去按住品位,慢了一两拍才想起来,歌声跟着这份迟疑微微打战。

彭笑试着用廖巍的眼光看九月。唯一的亮点在音色,他应该会这么说。到一般男孩的换声点,九月的真声仍然是透明的。但这首歌并没有提供足够的音域给他,彭笑听不出他究竟能唱到什么地步,唱到高音会不会跑调。无论如何,哪怕用最宽松的标准看,九月的天赋也算不上突出,而且显然缺乏训练。他不会控制气息,不会控制表情,不会掩饰他弹的吉他连一个像样的和弦都没有。你没法想象把他扔到台上会是什么局面。

九月还来不及被扔到台上,《八音盒》甚至还没开播,局面就已经变得复杂起来。

在热搜上看到“新一季《八音盒》未开播已内卷”的时候,彭笑本能地打开话题,顿时就被一段摇晃得更厉害的短视频砸晕了。这显然是偷拍,光线昏暗,视角低得反常,手指和衣角一直在画框边缘游走,不时晃过一团黑。画面主体是两三个年轻的背影,肩膀与肩膀之间透着刻意表现的亲密,有画框外的听不清人数的话音。一个肩膀耸起,蹭了蹭另一个肩膀,两个男孩哧哧的笑声搅和在一起。

那个谁,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我想早点把他投下去,有没有跟的?

你说的那个谁,应该就是我想的那个谁吧……另一个肩膀凑过来,是喉咙里仿佛刷了两层蜂蜜润唇膏的女声。依稀能看见她的刘海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卷筒。

虽然但是,让他走是对他好,真的。另一个明显更沉稳的男声让周围安静下来。那小孩都没见过真乐队,明显晕台,浪费大家时间。你们想想他能跟谁成团?我真是替他难受啊——太难受了。

有人轻声附和,有人尴尬地笑着好像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笑轻,有人含糊提到了陈九月的名字和家乡,却被飞快地掐断话头。嘈杂的声音最后汇成不由自主的哼唱,指关节在更衣箱上的叩击,以及达成隐秘共识之后的如释重负。这个flow(律动)不错啊,可以发展发展,有人大声说。镶着碎钻的演出服,把房间里的光线提亮了一个色度。镜头很有心机地定格在“八音盒训练营”的logo(标志)上。

这段四分半的短视频在网上转了几万遍,在热搜榜上算不得出众,只不过在榜上十几名转了一圈就沉下去了。可是这已经足够在周六上午把廖巍从宿醉中惊醒。他抓起手机,一边半倚在沙发上回电话,一边盯着正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的彭笑,目光渐渐复杂。

你确定这个热搜是野生的?我们没有蠢到去买这种话题吧?最后那个镜头——不是你们搞的那怎么解释?我们下礼拜要是开不了播,你们营销部都别混了。他对着手机吼。

我不管,你们得给我摁下去,消除负面影响,一小时出方案。陈——那小朋友的母带给我全调出来,所有已经录好的镜头。我要再拉一遍片子。刚刚还在厨房里学着用打蛋器打蛋白的赵迎春正好探头进来,于是廖巍的喉结抖了一抖,把“九月”两个字生咽了下去。

等赵阿姨走远,彭笑鼓起勇气注视着廖巍充血的视网膜,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你冷静点,最多再过半天她就会知道了,没必要先嚷嚷。

廖巍努力压抑的咆哮在整个客厅里低频振**。可他还是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到赵迎春的字眼。这可能是最后一季了你懂吗?他说。彭笑说我懂。圈里都在影影绰绰说《八音盒》这样的老牌选秀节目名声太大、包袱太重、历史太辉煌,但是综艺模式是有生命周期有审美疲劳的,有曲线和拐点的。如今钱在贬值,时间也在贬值,五年就是一代人,而《八音盒》已经办到了第八年。除了廖巍自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过气”两个字。越是不提,它们便像陷进软泥的刺,扎得越来越深。归根结底,廖巍说,这一切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他妈的数据说了算。

选秀营地里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拍摄者和上传者。在这个年代,挖掘机触手可及,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有可能给自己或者别人挖一个大坑。重要的不是查出谁挖了坑——廖巍说——而是怎么把它填上。他抓起车钥匙去机房拉片,彭笑追出去。

没必要监场吧,师姐?廖巍嘴角挂着讥讽,踩了一脚油门。

彭笑憋了十分钟,蹦出两句话:事儿是我揽的,我跟到底。你放心好了,我没工夫查别的。

也许只有在两个地方,廖巍才是真正的廖巍。一个是酒桌,另一个是机房。在酒还没有醒透的上午,两个廖巍在机房里合成一体。

他一帧一帧地在母带上定格陈九月。排练中的九月,赛场上的九月,团建游戏里的九月,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僵着脖子的九月。在不同机位的镜头中,九月总是站在不那么合适的位置上。哪哪儿都差一点儿,廖巍皱着眉头说,多久没见过这样的节奏了?彭笑想,节奏是相对的。身边是一群每天都在选秀圈里翻滚的训练生,到哪里都背着经纪公司的名号,九月要是能踩上他们的点,那才奇怪呢。

眉头渐渐舒展开。廖巍摸出牛仔裤口袋里的银色打火机,拇指弹开翻盖再清脆地合上。有人探头探脑地送奶茶进来。老板娘跟着老板一起出现的早晨屈指可数,机房的门一定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出了洞。廖巍接过奶茶,顺手抓住了营销部的兄弟。

照你们看,事情发酵了没有?

呃……算半发酵吧。这事儿多半是攒黑料的没找准方向,胡乱拼凑了一点儿,时间没掐准就投了出去。我们找关系降了热度,甲方来了个电话,听那意思他们的头儿有点儿紧张,不过暂时应该不会把开播搅黄吧,就是跟我们说要注意引导。

我倒是在想——这几年里,除了你们那些常规操作之外,《八音盒》在业内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动静吧?这一季我们自己的预热程序根本没人注意,这种意外事故一来,倒有了讨论度,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赌。彭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有没有必要把这么成熟的品牌押上赌局?

有——有必要立马开个会。廖巍猛吸一口奶茶,嚷着要赶紧“头脑风暴”起来,导演、摄像、营销,能抓到几个就几个。顺便,他说,给我去弄包真正的烟来,烧脑细胞,电子的不够用。

会议室里没有看到把头发染成栗红色的女人。彭笑不无快意地想,也许一看到彭笑进来,红头发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停到窗外的哪朵月季上,正在冲着她扇翅膀。房间里有好几台显示器,竞争对手的节目在循环播放,廖巍抓起遥控器,冲着其中一台按了暂停,指着屏幕上一个咬着嘴唇、正在努力表演自己有多么紧张的男孩说——你们看看,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素人?

哪来的真正的素人?

陈九月。这个名字如今在网上已经有了记忆,我想会有很多人好奇这究竟是谁。你们看看他,九月所有的节奏都落在意外的地方,那种格格不入感,让你演都演不出来。我看他就挺素的。纯素。

有人一边拉进度条,一边摇头。廖导,上回选手们的内投环节,他得分是最低的。我们也知道他们存心排挤他,可这就是现实嘛。明天录的那一期,他铁定是要给淘汰的。这怪不得别人。导演组内测,他也是最低的。没人看好他,没人,您自己——

我自己根本没注意过他。我承认。总导演是把握全局的,今年的全局太平庸了。你们没有给我足够的兴奋点,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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