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要把陈九月弄成一个兴奋点吗?
他根本就不在我们习惯的节奏上,是的,他没有综艺感,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他就有可能跳出来,只要我们让他跳出来。我们还可以给他机会的——或者说,他还可以给我们机会。
一片沉默。隔壁房间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席卷而来,直接钻进每个人的领口,在皮肤毛孔上滚一圈。
彭笑太熟悉这样的时刻了。一切都被摆上了传送带,滑进廖巍最舒适的轨道。不要把这件事庸俗化,他说,这不是炒话题,是讲故事。一个好故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能让人看到自己。你在让别人相信之前,首先要让自己相信。
他把故事、自己和相信穿成一个带着闪光花纹的死循环。他的视线抬高,嗓音温软,昨夜残留的酒意、早上甜腻的奶茶和此刻缭绕在他面孔周围的烟雾,在他身上发生着并不让人讨厌的化学作用。彭笑很不情愿地想,这个男人的感染力仍然会让她着迷。
可他说的都是胡扯。彭笑支起下巴把自己两只耳朵之间的通道想成一条贴满泡沫塑料的走廊,任凭廖巍的词语在其中穿梭,碰撞,被无声地吸纳。情怀,叙事,客观真实与主观真实。镜头的温度,人物设定,故事的弧光。成长,开放式结局。
他们小声说,真人秀依靠讲故事的时代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在流量时代再搞这些是不是有点儿老土?彭笑想廖巍一定是听见了,可他装作没听见。陈九月的故事已经在他眼前有了鼻子有了眼。他看见了那条带着波峰和波谷的情节线,舍不得随手扔开。
有好几年没有写过脚本了,廖巍若有所思地说。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彭笑身上。老规矩,他说,你帮我。
快二十年了,对于廖巍这种直接的、不由分说的命令,彭笑从来不知道怎么抵抗。她想说,我的业务早就荒了,开什么玩笑,却被接踵而来的狐疑的目光堵在角落里动弹不得。这一屋子里坐的年轻人,大部分她都不认得。她不可能向他们,向这些比晶晶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示弱。
他们把已经录好的前两集回炉重剪,把明天要录的第三集拉出了大纲,围绕陈九月的分镜头想好了两套方案,看看表已是深夜。隔壁房间咖啡机已经磨了第二道,他们又喝了一杯才收工。
深夜里,汽车发动机在顺畅的路面上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彭笑仰头瘫坐在副驾驶位,任凭黑压压的树影从侧前方倒过来,罩住她的脸。为什么——她轻声问廖巍——要这样赌?真的有这个必要?
一个好故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能让人看到自己。你信不信,我在这小孩身上,看见了自己。
六
彭笑的所有关于廖巍童年的认知,都是在谈恋爱的时候听他讲的。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就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你会热衷于讲述或者倾听那些你以后再也不会讲述或者倾听的故事,比如童年。
在廖巍的讲述中,他就像一棵滚到任何角落里都能生长的仙人球。仙人球出生在西北,父母的婚姻是那种大龄支边青年最常见的结构——安静,寡淡,坚如磐石。那里的沙尘暴是黑色的,廖巍说,我爸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都可以攒起来,对着这条大黑毯子说。黑毯子从来不打招呼,闷头卷下来。你躲进屋子,睁不开眼。可是天暗得让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你会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这一个房间、三个人,你会真的相信它能听见你心里的话。
也许廖巍在说这些的时候发挥了很多想象,因为他从三岁以后就离开了西北,在奶奶和外婆两家所在的城市里来回奔波,轮流寄居。那两座城市都在长江沿岸,一座在中游,另一座在下游。它们相隔八百公里,坐火车要转线。母亲一旦察觉到家信里开始出现吞吞吐吐的迹象,就会忙着帮他转学,转到另一座城里借读。如此循环两三次,父母回城落户,终于失而复得,或者说得而复失了一个已经长大的儿子。也不能说他们对我不好——廖巍低头微笑——我是说舅舅和姑妈他们。只不过,房子那么小,他们受不了我总在他们眼前晃。一年可以,最多一年半,到两年就会吵架给我看。等我出远门超过一年了,他们也会想我——嗯,我想他们会。
二十年前的彭笑,喜欢听这个故事,因为故事的结局就站在她眼前,或者正把她搂在怀里。她知道这故事的曲线一定是渐渐上扬的,前半部分越是迂回黯淡,后面便越是会带来豁然开朗的快感。孤独而敏感的少年,在翻着灰黄色泡沫(就像是有人倒了太多的洗衣粉)的江边背下整首《离骚》(两千四百七十六个字没有一个错的,你信吗?他热切地问),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考上下游的那所大学。他当然考上了大学,否则故事就会是另一种讲法。圆满的结局是有效的溶剂,能化开这画面里所有结晶状的俗气和感伤。
廖巍在九月的身上看到了哪一部分的自己?彭笑不知道。重剪前两期的时候,廖巍把九月的面部特写,从已经剪掉的镜头里,一个一个地捡回来。只要换一个机位,调整一下镜头顺序,或者插入一个对面的导师的微笑(这个微笑不一定发生在当时),九月的迟缓和茫然就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导师随口问他在营地里的生活是不是充满新鲜感,跟学校里有什么两样。九月的目光并不躲闪,但视线显然越过了导师的脸,也越过了镜头。不是很新鲜,他说,差不多。
导师不甘心,紧跟着追问了一句:至少有了很多新朋友吧?
九月的视线还是飘向远处,目光也仍不闪烁。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我习惯了。
九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彭笑想问赵迎春,但话到嘴边还是在舌头上打了个转,换了个问法。你们家九月,是不是从小就不爱说话?
你看,我其实不是太清楚——赵迎春正弯下腰打开洗碗机,一大团热气冒出来裹住她,满头满脸。如果在冰箱这头装一台摄像机,那么此时的画面就会布满湿漉漉的颗粒感。
早些年,每次去他奶奶那里把他领回来,这孩子都长大一截,我买回去的裤子总是不够长。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新鲜模样,就又该回城了。就这样,一直到他上初中。
彭笑半心半意地听着,试图完成廖巍吩咐的“替赵家母子心理画像”的任务,思绪却被骨瓷碗盏叮叮当当嵌入碗槽的声音搅乱,撞碎,往四下散开。她想,上次见到晶晶,和上上次相比,有多少条她不曾见过的裤子,有多少被时间蛀空的记忆,有多少本来不该被错过的成长?
第一期的收视率平平常常,包装一下勉强可以拿来敷衍冠名商。消息传来的时候,廖巍连眼皮都没抬。他正在手机上刷节目片段在各大平台上的播放情况,一条一条地看“转评赞”是什么风向。被营销部主推的九月的那段果然没有白砸钱,隔了三天之后还在滚动扩散。数据要看下一期的,廖巍说,手里的打火机磕得叮当响。
那一段视频,赵迎春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她问彭笑,他们是不是觉得九月是个怪人?
你说的他们,指谁?
导师,同学——就是你们说的学员,还有——所有能看到九月的人。她瞪大眼睛,看一眼手机屏幕,再望向窗外。
也不怪他们,她轻声说,这孩子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懂。
真人秀这种东西,讲究一个成长。第一集只是个铺垫,前面调子越低,后面就越有空间往上爬。你慢慢看,彭笑说,三集之后,九月的形象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彭笑发觉自己在复述廖巍的话。那些原本听起来空洞的带着回声的一字一句,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居然有了柔韧的、甜丝丝的嚼劲儿,像一大团在牙齿间厮磨的棉花糖。
三集之后——你是说,九月不会给淘汰吗?真的吗?赵迎春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在围裙上使劲儿蹭了蹭手,从厨房门口跨出一大步,凑近彭笑。她的鼻翼两侧都沾着几簇面粉,被她嘴里喷出的热气吹开,扬起,有一小团挂在眉毛上。厨房里飘来猪油和梅干菜搅和以后散发的特殊香气。赵迎春一高兴就会烙她最拿手的梅干菜饼。
我可没这么说。至少现在录的这几期,他还没走。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赵迎春狡黠地一笑,伸手在脸上抹一把,面粉沾着汗水画出三道平行线。九月有救了,她喃喃地说,这下不用看学校的脸色了,我也算对得起孩子了。
有这么严重吗?彭笑随口接了一句。她的心陡然往下坠了一格。这是赵迎春第一次含蓄地承认,九月在学校里过得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