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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冷淡(第2页)

所以你就要把这个半成品交给我?康妮歪着头看看机器人,再看看吴均。

至少是大半成品。他已经完成了世界上所有的脱口秀和喜剧教程的深度阅读,数据库里存着几千万兆古今中外的文本素材和影像素材。拜王教授的专著所赐,数据的积累过程轻而易举。你眼前的这个产品,比你训练营里的所有学员的基础都要好得多。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还不如一张白纸呢。

别急着下结论,人都送来了,你收下再说。把他带到麦田俱乐部的舞台上,让王三观笑出声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给我个理由,我到底为什么要替你培训一个机器人,好让他将来抢我们这一行的饭碗?

我可以给你四个理由。第一,我们研究经费充足,我可以付你三倍的培训费。第二,由于政策限制,我们暂时看不到商用的前景,甚至这项研究成果的发表方式,我们也仍然在研究中,所以暂时抢不到任何人的饭碗。第三,你知道,其实他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报名进入你的训练营,然后一步步走进麦田俱乐部。以后发布成果的时候,你会像麦田俱乐部里所有的观众那样,作为无辜的不知情者,所以这项灰色实验不管出什么事都不会牵连到你。我之所以要告诉你,实在是因为我没法对你说谎,而且,有针对性的培训对机器学习的提速,也比较有利。第四,你很清楚,现在脱口秀培训的适用面要远远大于那种在俱乐部里表演的古典形式。人人都能讲个段子搞搞社交,但一夜成名玩出商业价值的只是江湖传奇,这些人的饭碗,你有什么必要操心?我知道,你也试着上过台……

康妮的脸色一变,说你差不多得了,不要自作聪明。

吴均飞快地换了话题,说我们在数据库里调取了上百年来的资料,有几百万个留下公开演讲视频的男性的名字——他们应该都是那种衣冠楚楚口若悬河之人——然后随机选中了一个,也算是讨个口彩吧。

机器人走到康妮面前,伸出手握住康妮的手。人类与仿真人的温度在手与手之间传递,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好,康妮老师,我是毕然。

康妮是麦田训练营的脱口秀培训师。在眼下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入了这一行的人的必然归宿。当年发明了人人都能讲五分钟脱口秀的家伙真是普惠众生,从此打开了一个行业的多种市场需求。“这五分钟与某些梦想(最得体的社交距离,最高效的自我心理调适,最便捷的商业路径,最便宜的恋爱法宝……)深度捆绑在一起,渐渐衍化成了‘社会人’的基本素质。”这是王三观写在书里的话。那一段的末尾用了黑体字:幽默是自由的代餐,性价比最高的那种。

这话康妮其实一直不太懂,或者说,她身体里有一部分在阻止她弄懂。她只知道,脱口秀培训师越来越多,真正的专职演员却越来越少。就好像声乐技术的训练班到处都是,歌剧演员却濒临灭绝。脱口秀的普及化与贵族化是同时进行的,王三观说。这话康妮能听懂。麦田俱乐部就是脱口秀贵族们的精致沙龙。

麦田俱乐部虽然挂着跟麦田训练营一样的牌子,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关系。从训练营里出来的学员,有一半人想上俱乐部的台比试比试,而他们的热情十有八九会被俱乐部里的观众速冻成冰。在这个众乐乐不如独乐乐的时代,人们在虚拟现实睡眠舱里待的平均时间要比室外更长,那些观众不躲在家里看网上的段子集锦或者直接从脑机接口输入“脱口秀精华”,非要跑到线下来看现场,一般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笑点和品位一样高,口味莫测,超脱于时事或低俗,标榜“纯粹的喜剧艺术”。他们不喜欢浮夸的表演,他们暗地里较量谁比谁更懂行、更挑剔、更难讨好。

这是一种传统,一种文化——所谓的“麦田文化”。康妮一本正经地告诉毕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明两点:第一,在麦田俱乐部,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第二,据统计,近十年社会平均幸福指数上升了百分之四,但人们的平均笑容发生频率锐减百分之三,两者呈越来越明显的反比趋势,“笑冷淡”社会初见端倪。在麦田俱乐部,这个问题似乎更严重,笑容发生频率的降幅是社会平均值的两倍以上。

康妮知道人工智能的一大问题是机器人无法建立跟人类相同的因果关系,或者说,他们总是另辟蹊径,无法对人类的逻辑感同身受。毕然没有像个正常人那样,用康妮的话来预判自己下一步将要面对的状况(“说明我面对的难度会很高”),反而抛出一串数据来打岔。然而,康妮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等等,你说说,什么叫“笑冷淡”社会?哪来的这么多无聊的统计——真是吃饱了撑的。

电力充足,吃饱是事实,但没有撑着。说这话的时候毕然很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解释了一通幸福指数的统计方式(GDP上升,自杀率下降,非处方类精神药物获得重大突破,心理医生开始无所事事,等等),然后又解释了一通笑容发生频率的监测方法(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人工智能的图像识别技术),直到康妮忍不住请求他停下来——行了行了,我相信还不行吗?

简而言之,毕然说,这个世界上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正常,但也越来越难笑,人们被逗乐的阈值正在逐年攀升,笑冷淡是继性冷淡之后的又一个社会亚健康指征,长此以往——

停——康妮尖着嗓子喝止他——扯远了,我们回到脱口秀。

毕然准确地切换到刚才被打岔的那个点:麦田俱乐部。他说,康妮小姐,我在数据库里只搜索到一次你在麦田俱乐部的开放麦经历,我看完了视频。

你觉得怎么样?

现场观众九十八人,中途离场五人。四十名女性,三十一名男性,二十七人目测是LGBT(性少数群体)。六人带着宠物狗,品种略。

我是问,你觉得,演得怎样?

时长七分钟,文本预设了八个笑点。观众镜头给得很少,以笑声判断,包袱有一半没有响。后半程比前半程更冷。

一阵略带酥麻的刺痛感从康妮脊柱上掠过。本来有十个笑点,她说,后半程塌了,我给忘了俩。

为什么会塌?毕然盯着康妮的眼睛问。吴均一定是太想弥补机器人在因果关系上的软肋了,所以在毕然的程序里加了一大堆“为什么”。

康妮说不出话来。记忆劈头盖脸地涌来,她挥不走,也不想接。她记得上台之前,她的老师说她的文本是最强的,这一拨学员里她最有希望出头。然而,站在麦田俱乐部的舞台上,她只觉得第一排观众的脸是一张张薄薄的纸片,一时离她很远,一时又飘到她的鼻尖。他们也鼓掌,也礼貌地微笑,可是当康妮犹犹豫豫地抖出第一个包袱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那些纸片开始失去耐心,面孔的边界逐渐模糊,最终融化在一起。康妮觉得时间或者心跳,总有一样是静止了,她也搞不清是哪一样。她的身上有一半灵魂直接飞出躯壳落到台下,在王三观旁边找了个座儿,看他摊开两手说这节奏不行啊,便赶紧附和:乱了乱了,她这是晕台了。

下台前,王三观叫住她,说康小姐你觉得好笑吗?你的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你的肢体语言都在抗拒这个文本,你自己都不觉得好笑,别人怎么会笑呢?康妮使劲儿点点头,想尽快逃走,但王教授不肯放过她。作为麦田训练营的终身荣誉顾问,他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现场教学的机会。

文本呢,都是套路,套路也就算了,第一次嘛,结构要是对,也成。可惜结构也不对。比方说,你这一篇的底太弱了,你说高跟鞋卡在井盖上,一路带着往前走。这不是靠说的,你得演出来。你完全反了。他一扭头,问下一个就要上场的麦琪,你说说看,这段应该怎么来?

麦琪抓起话筒就说:我会把鞋跟卡在井盖上的情节往前挪,短短提一句,跟在前面举的那两个例子后面,瘸着腿晃两下。然后吐槽一段别的,在观众差不多快忘记这个茬的时候,突然绕回来,说我去赴约。没必要明说,就瘸着走两步,动作幅度大点儿,就像这样。最后来一句“我迟到是因为要给你带一件大礼”。这样一来,不炸也不行啊。

麦琪微胖的腰腹夸张地扭起来,一脸圆鼓鼓的表情肌都皱起来挤在鼻子周围,双手在丰满的胸前比画着大井盖的形状。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笑声像一串滚雷,在康妮双耳之间来回震**。王三观说不错不错有想法,也豁得出去,结尾的callback(扣题)就是得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才对嘛。好包袱你得先捂着,不能当个手雷似的急着甩出去。说最后这句的时候,他斜了康妮一眼。

在康妮的记忆里,这道目光就像漫画里那样,勾勒出一座狭长的跷跷板。麦琪的上升与康妮的下落同时发生。麦琪那天的表演很成功。当时的喜剧市场上,性别问题代言人的类型正好有点儿青黄不接,她及时填上了,霸住了,一口气红了七八年。她的视频在网上病毒式传播,商业代言的数量很快超过了作品数量——人们说一看到她就想笑,于是她也就越来越没有开口的必要。作为发掘麦琪出道的地方,麦田俱乐部得到的好处是成为麦琪与粉丝一年一度生日专场演出的永久场地,年年都一票难求。三月八日——麦琪在广告上做出夸张的陶醉表情——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康妮不知道自己的春天在哪里。从那以后,脱口秀培训师康妮正式上岗,在训练营里维持着“本人上台最少,学员出道最多”的纪录。她想,如果毕然真能被她推上台,骗过王三观,再被吴均拍下视频,写进论文里,她倒是能把淤积在心里的这口恶气给吐出一大半来。

但是培训毕然并没有现成的例子可以参照。吴均说我们的实验是划时代的,所以万万做不得假。毕然不能背康妮写的稿子,他得自己写——毕竟写稿的过程就是机器学习的飞跃式进阶。康妮说我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平时的培训方式主要就是改稿、聊天,聊着改,改着聊。吴均说对啊,我就是要你们多聊啊。王教授说机器人的最弱项就是聊天,他说得没错,他的错是以为这件事是固定不变的,他对于机器人的学习能力毫无概念,他不知道毕然跟康妮聊上一个月之后会吸纳多少数据,并且发展出多少变化来。

至少毕然比任何学员都更爱写稿。康妮把他关在书房里的第一天,他就兴致勃勃地生成了一千份文稿,康妮只能随机选出十份来批改。比起网上的段子集锦,毕然至少在数据的分类、加工和组合上要细致得多,说白了就是洗稿能力突飞猛进。康妮说,论记忆力,论素材数量,谁能跟你比呀。如果你不是面对麦田俱乐部的观众,那也许倒是能糊弄过去的。

脱口秀教程里没有“糊弄”这个步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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