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是我错了。咱们继续。对于所有的学员,我的第一个问题一般是你最想讲什么?
毕然愣了几分钟,似乎这个问题超过了他的算力。过了一会儿,他说:所有的教程里都强调要真诚,所以——所以我应该首先做一个详细的自我介绍,我的第一句话应该是:我是第五代机器仿真人,高配版。
在他开始报技术参数之前,康妮又喊了暂停。她断然否决了自我介绍的方案,说你一上台就得忘了自己是机器人,你明白吗?然后她用了整整一小时,才说清楚脱口秀的“真诚”——乃至整个人类的“真诚”,不是机器人理解的那种“真诚”。她说,小毕你听着,我们人类啊,有的时候正话是反着说的,有的时候反话是正着说的;我们说脱口秀的,这个“有的时候”就更多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康妮每次开口,毕然都会追问一句,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唉,小毕,这话不能问。
为什么?你们人类什么都不问清楚,纯靠猜,那怎么能保证自己就猜对了呢?
你还真说对了。就靠猜,猜错就扣分,分扣完了就出局,下回人家就不带你玩了。所以你看啊,那些互相之间老是猜错,还硬要待在一起的人,都特别痛苦。
就跟我们俩一样?
咱们不一样,我收三倍的培训费,最多跟你待一个月,这门生意大体上划得来。
离排在吴均计划里的第一场开放麦越来越近,康妮的心忽而一阵热,忽而又一阵凉。她替毕然打磨了十来篇题材和风格截然不同的稿子,每一次修改都让机器人对规则的领悟更为透彻(她从来没见过人类学员有这样的效率),可她拿不准应该选哪篇。
问题在于——她对吴均说,脱口秀表演是一个整体,毕然得带着一种生活、一堆经验、一点态度、一个人设上台,而这些是他目前最缺乏的东西。况且,恕我直言,对于一个脱口秀表演者而言,他看起来也太无懈可击了。你知道脱口秀最能唤起人们共鸣的是什么吗?是脆弱、倒霉、挫败、愤怒,你最好看上去就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拿出来让别人开心开心。
是的,他没有,他当然没有。吴均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但是毕然走出了这一步,就会有“人生”的第一份阅历,以后他的独特素材会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可他总得有这第一步,总得有第一个故事啊。你知道他的那些稿子基本上都是从海量的素材库里洗稿洗出来的。
尽量从那些架空的故事里找,洗稿洗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就行。还有,你得让他保持神秘感。不能在第一场就把他限制在理发师或者医生那样具体的角色里。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要命——那么,第一场开放麦,王三观会坐在台下吗?康妮的心提到了喉咙口。
不会。王教授最近正在参加国际会议,至少一个月以后他才可能出现在俱乐部。这个时间窗口,正好给他——给你们练练手。
三
据说是个人就得有一份工作。我也有。上班不打卡,下班抬脚就走,想度假就度假,想跳槽就跳槽。老板从来不找我麻烦,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我。不过呢,你可能不相信啊,单位里只要出大事儿了,大家就会来找我,说我力气大,背得动人类历史上使用最广泛的食品加热工具。有人听不懂是吗?我翻译一下哈,那玩意儿叫锅。他们说大锅小锅都归我背,毕竟我这份工作也是有职称的,叫临时工。
有稀稀落落的笑声,间隔大得像放冷枪。康妮没法确定他们是在笑毕然,还是自己聊天聊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临时工最重要的专业素质是什么?当然就是够临时啦。你最好适应性强一点儿,哪里的锅都背得上。比方说这两天,我就到童话世界里上了十天班。有人说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个地方。这种话你最好回去跟家里四岁的小孩说。你说白雪公主和孙悟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你看看小朋友会不会跟你拼命。
毕然在台上紧紧抓住话筒,捏着嗓子模仿了一通小孩又哭又闹的声音。装在他喉咙里的变声器能毫不费力地变出几百种声音,喉结随之连绵起伏的样子滑稽中又带了一点儿古怪的性感。台下的笑声尽管明显掺着一丝疑虑,到底还是比刚才多了一点。康妮邻座的女人耸耸肩,嘴里哈了一声,伸出右臂圈住身边男人的左臂,小声对他说:这人哪里来的?他以为自己很好笑的样子,倒是蛮好笑的。
我是真没想到啊,在童话世界里打工,也能这么卷,这么累。具体干点儿啥呢?其实就跟马路上的警察差不多。你得维持秩序。你不相信那里也需要规矩?多新鲜哪!童话世界是全宇宙最讲规矩的。毕竟,那是用来吓唬—不对,是用来教育小孩的。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上班第一天,我就接到通知,爱丽丝在兔子洞里玩了一圈,开心得不得了,没想到回家路上硬是给卡在洞里出不去了。我隔着洞问,小姑娘你什么情况?她扭捏半天没说话。旁边一只大兔子说,我知道。兔子洞里的第一个观光项目是喝英式下午茶。一百个爱丽丝里有九十九个知道那就是做做样子,不是让你真吃真喝。可是今天这个爱丽丝太实诚了。面包上抹一层牛油,说太淡了,于是再上一层糖浆,这下又太甜了,于是再上一层牛油,就这样油一层糖一层,糖一层油一层……一看表,时间到了,后面什么白皇后红皇后也别见了,赶紧回家吧。可是她吃得太撑了,洞口太细腰太粗,就这样给卡住了。所以你看,没有规矩是不是会乱套?
毕然在台上连说带蹦,讲兔子洞里的爱丽丝跟着洞外的临时工跳了三个钟头的健美操,最后好不容易从洞里钻出来。本来一点儿也不好笑的故事硬是给他演得上蹿下跳。台下响起几声莫名其妙的哄笑。有几个面目严肃的中年男人显然觉得这笑料有点儿掉价,使劲儿绷住了脸。
整整三个钟头啊,跳完我连爱丽丝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了。这还不算完,第二天,冷空气来了,皇帝冻得直抽抽,死活不肯光着身子出门。这不是添乱嘛。我跟他说你懂事点儿行不?“皇帝的新衣”是个成语,成语哪能随便改?你穿了就等于没穿,没穿才等于穿了,这是规矩。他说这成语是夏天编的,现在是冬天。咦,这话也有道理。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他披件睡衣出门,胸口挂块牌子,写仨字儿:我没穿。皆大欢喜。刚把这事儿搞定,灰姑娘又投诉她的水晶鞋出了质量问题。鞋跟太细,胶水开裂,被王子一追就崴脚。可是十二点快要到了啊,规矩不能坏,她得跑啊,一瘸一拐地跑。像这样—
毕然显然吸取了康妮当年的教训,鞋跟带起井盖的细节全用动作来暗示,直到王子追上灰姑娘,井盖的包袱才抖出来。
灰姑娘脚一甩,鞋跟和井盖一起飞出去,把王子当场砸晕在地上。
又是一阵哄笑,强度比刚才那一阵更大一点儿。康妮心里一阵别扭,头皮上就像被带着弱电的金属刺球来回滚了两遍。坐在她另一侧的吴均第一次笑出了声,喘着气在康妮耳边说,可以呀,洗稿洗到你头上了。
然后是本来应该吃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吃掉了小红帽的蛋糕,狼外婆和白雪公主的后妈打得难解难分。观众席上有完全听不下去愤然离场的,也有拍着大腿吹口哨的。不管台下是什么动静,台上的毕然一直在他自己的节奏里,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隔绝了起来。他那副完全置身事外的状态,与他嘴里的荒诞不经形成了难以描述的关系——你可以说很矛盾,也可以说很统一。
康妮想,这违反了脱口秀的一般原则——演员跟观众的能量应该互相传递,彼此激发,直到渐渐调整到相同的频率。毕然与这一条原则背道而驰,效果倒并不是特别差。他那份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冷静、不屑讲理的风格,居然带着一点儿让观众欲罢不能的迷人气息。
昨天晚上,好家伙,最麻烦的事情来了。城堡里的睡美人,她失眠了。你说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半夜三更,我拿着高音喇叭对着城堡喊话,因为我不知道这姑娘藏在哪个角落里。我说你都被叫睡美人一千年了,只要负责睡和美就好了,怎么说起床就起床呢?睡不着没关系,跟我打个招呼,我给你唱个歌,熏个香,按个摩,再不行到白雪公主那边匀点苹果来,头一歪就睡过去了。你现在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你说你对得起国王对得起巫婆对得起王子吗?
这时候空中升起一朵大烟花,那形状怎么说呢,就跟天上扣了个橘红色的大锅盖似的。你别问我这烟花哪里来的,拜托,这是童话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烟花上影影绰绰浮现出七个字:有本事来抓我呀。
整个城堡都急疯了。睡美人的床那可是国宝,是上了童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的景点,GDP支柱产业。这张床要是空了,床将不床,国将不国。他们掐指一算,如果满世界追捕一个人,需要调动多少人力物力,有多少成功概率。他们的效率可真高啊!一个钟头预案做了三四套,然后把我叫过去,语重心长地说这事儿只能靠你了。我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浑身的**都在嘟嘟嘟地冒泡泡。我没想到自己有那么重要,真是天降大任于是人也—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白雪公主吃剩的苹果,套上美人鱼的裙子、灰姑娘的鞋子,对了,还有井盖,然后把我往**一扔。我在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还好我们有个临时工。
康妮知道结尾的callback太生硬,像锅盖的烟花又太隐晦,这样的文本换别人演,能垮到自己都懒得讲完。可是毕然演得那么认真,你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他对这稿子有多么信任。他的四肢像是装了收放自如的弹簧(也许真的装了),足够他用慢动作解释势能是怎样转化成动能的。观众有点儿蒙圈,也有点儿尴尬,忍不住笑出来的甚至有点儿羞耻——然后为了掩饰蒙圈、尴尬和羞耻,只好再笑一笑。这样一来,实时统计的笑容发生频率,倒并不难看。对于一个初次登台的脱口秀表演者而言,这个数据并不丢人。
手机上时不时地跳出观众在麦穗网上的打分和评论,局面不太乐观。然而也有人宣称他在毕然的作品里看到了风格化的“新元素”,说临时工和睡美人虽然都不是太有新意的梗,组合起来却也有某种深刻的讽刺力量。吴均说,这条评论真的不是你自己刷的吗?康妮耸耸肩说除非你再给我加一份钱。
等新鲜劲儿过去,康妮说,他还会面对更严苛的评价。
没事儿。吴均一挥手打断了康妮。尴尬是一种主观感受,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就不存在了。这正是机器人的强项。他的情绪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他会持续、稳定地输出,直到你无条件接受他的设定。
看来这也是你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