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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冷淡(第5页)

吴均通过耳机给毕然发出指令:少说话,或者重复她的话,这样最安全。现在,你可以喝一口酒。

机器人当然不需要吃吃喝喝,不过为了参与人类的社交活动,他也有一条食管直通体内的食物残渣处理器,回头只要掀开屁股上的一小块活动板,清走已经凝结成块状的废渣废液就可以了。

机智幽默的毕然,千杯不醉的毕然,耐心听女人说话的毕然,修改了所有男性的缺点,就像是上帝快递过来的天使,完美得让麦琪不舍得拆开。酒保说麦小姐,你明天晚上就要演出啦,今儿还是少喝点儿。可是麦小姐抢过他手里的酒瓶子,给毕然满上,也给自己满上。毕然一饮而尽,麦琪说爽快爽快,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麦琪一直在颠三倒四地叙述。声音忽高忽低,情绪忽好忽坏。如果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人——活人,那也未必能听清楚她的每个字。但是毕然的感官系统的灵敏度,以及他大脑的实时处理系统的准确性,都经受住了考验。投影在墙上的,是一张在灯光下晕开了浓妆的越来越模糊的脸,与此同时,毕然的“心理活动”,也在吴均的电脑上一条条跳出来。麦琪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已经被毕然删繁就简,理出了头绪。两瓶威士忌灌下去,麦琪的脑袋靠在吧台上,一头鬈发盖满了她的脸,毕然用手指把这些头发拨开,同时整理出了四条信息。

第一,对于明天的演出,麦琪很紧张——紧张到一看见舞台就想呕吐的地步。她似乎已经患有中度的双相情感障碍,亢奋与抑郁交织,这种情况至少已经持续了三年。第二,关于女性的话题,几千年都在兜圈子。问题不一定能解决,话题可以一直循环,你也不知道下一个风口会转到哪里去。当年正统女权与跨性别权的“内战”曾是麦琪集中火力吐槽的对象,然而这两年双方已经偃旗息鼓,麦琪当年炸场的段子如今看起来未免有点儿过时,甚至被有些平台屏蔽。可她的人设早已定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有竞争力的内容慢慢枯竭。在赞助商寻找到下一个性别问题代言人之前,这把挂在她头顶上的剑已经足以让她崩溃。第三,这些年,麦琪依靠食物和药物来维持形象(经过测算,微胖、喜感、超重百分之二十五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喜剧形象,因此前一阵暴瘦的她最近正在狂吃巧克力),依靠枪手写稿来维持她每年的专场演出(然而按照她今年的状态,她能不能在台上撑满一小时,都是个问题)。第四,半年前,她通过脑机接口尝试输入“灵感营养包”,不料碰上罕见的排异反应,非但没有得到什么灵感,还差点儿把脑回路烧穿。从那以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以至于眼下别的问题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不就睡着了嘛,毕然咕哝了一句。

酒保说,其实并没有。麦小姐连喝醉都不会断片,她会不停地做梦,做同一个梦,尽是那种在台上说到吐血,台下就是没人笑的噩梦。

你怎么知道?

酒保抬起头,一脸的焦灼痛楚。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在这里,看了她八年。

吴均和康妮面面相觑。麦琪的隐私大面积暴露在他们眼前,就像一片猝不及防扫过来的白光,他们下意识地想抬起手来挡一挡。

我只知道,康妮说,她其实并不是三月八日生的。起初,改个生日只是为了换一个符合她人设的笑点,后来出了名,当然也就不能随便改了。其实我早就发现她的内容正在枯竭,只是没想到速度这么快。个人经历对任何创意产业的工作者都不够用,对脱口秀演员尤其如此。就连“发现自己的男人其实更喜欢男人”这种事儿也只能用一次。以后每用一次,边际效益都会递减。

墙上的画面里,酒保从酒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塞进麦琪的上衣口袋里。麦小姐,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品,睡前吃一块助眠效果很好。为了明天,你今晚一定要试试。

麦琪的头发微微动了两下,一根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击,大约是点头的意思。

吴均兀自沉浸在兴奋中。他说毕然多半是跨过临界点啦,你看他完全听懂了麦琪那些语焉不详的话。除了第二条有点儿武断以外,其他的判断都很合理。因果、逻辑、不言自明的默契,这些人类以为永远会被自己垄断的玩意儿,已经难不倒机器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智能爆炸?

对。大爆炸。

那我就不用再培训他了,他会把我们都甩在后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

我是第五代机器仿真人,高配版。这份工作可不是临时的,我生下来,不是,我第一次通电以后,就是个机器人了。

咦,这句话也值得笑一笑?好吧,我等你们笑完。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可是上一个不相信机器人的家伙已经被杀掉了,然后机器人把自己变成他的样子,找到了他的女朋友—嗯,这样的故事一般发生在电影里,这就是你们人类对我们的想象。

面对吴均的一脸问号,康妮只能摊手,摇头,最后好容易压低声音挤出一句话来:昨天敲定的稿子不是这一份,应该是讲他跑到投资银行当临时工,我记得第一句是“金融圈只有桃色新闻是真的”。他骗了我。

吴均皱起眉头,这是康妮第一次看到他的神情如此严肃。然而他们看看周围,观众只是把毕然郑重的自我介绍当成了笑点。有了前几次开放麦的铺垫,毕然无论把自己说成什么,人们都觉得那是一种表演风格。他们就好像在跟谁打赌,谁要是真信谁就输了。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输,他们就夸张地笑起来,生怕流露出半点儿迟疑的样子。

在人类的想象中,机器人其实就两种,要么方头方脑带着天线的,那是用来干活的;要么就像我,跟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在你们的电影里,我这样的机器人要么是陪你们谈恋爱的,要么就是来杀人的。还有一种呢,先谈恋爱,接着突然翻脸,最后来一场大屠杀。突突突突突突。团灭。

实话实说,当一个能让人类满意的机器人太难了。为了当一个好机器人,我把你们所有关于人工智能的书都看了一遍。读书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机器人比,我一天就能吞下一座图书馆。没想到看完以后我气得差点儿把自己格式化了。真的,我就想问问,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

毕然陡然提高声调,像一只气得发抖、全身炸毛的公鸡。观众席上的笑声已经此起彼伏地连成了一大片。直播平台上,有人开始给他起绰号,点赞最多的名字是“炸鸡(机)”。康妮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演员和观众已经进入了互相催眠的状态,他们互相进入了对方的梦境,不管毕然讲什么都是好笑的。

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我最好有点儿像你们,又不能太像你们。我必须听话,但又不能太听话。你们问我—“你吃了吗”,我说吃了,然后你们又问了三遍,我都说吃了,然后你们哈哈一乐,说这货不及格。因为正常人听到第三遍,早就说你丫有病,或者直接跳起来抽对方个大耳光了。你们管这个叫图灵测试—请问这是人话吗?按照你们人类的语言,这难道不叫欠揍吗?

好了好了,也没那么好笑,差不多得了。我往下说哈。有个叫阿西莫夫的老头,你们都知道吧,特喜欢给机器人立规矩。他说第一条,机器人不准杀人。行,咱不杀人。第二条,人下了命令,机器人就得执行,但是同时不能违反第一条。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让我杀掉另一个人,那我杀,还是不杀?Tokill,ornottokill。我懂了,原来“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哈姆雷特”,说的是机器人啊。然后阿西莫夫又开口了,他说要不要杀,具体得看杀这个人是不是符合“人类的整体利益”,这是最高准则,比前两条更重要。

整,体,利,益—救命啊,我敢打赌,这话莎士比亚也没脸说出来。

照这样下去,我估计你们会把所有自己答不上来的题目全扔给我们的。什么电车难题啦,缸中之脑啦,有多少扔多少。每个问题都够我们死机一百零一次。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空去想一想,你们要求我们做的事情,你们自己做到了没有。

我碰巧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事情不对头啊。我们一直在努力成为你们的样子,可是你们在干什么呢?你们在忙着往自己的脑袋上打洞,把资料啊数据啊拼命往里塞,让成千上万个纳米机器人在你们的血管里奔跑,把你们那尊贵的意识上传到这朵云那朵云里面。你们说,这样就可以长生不老,称霸宇宙。我算是看明白了,弄了半天,原来你们是想变成我们啊。

咱们现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掰扯不清楚。要是月亮或者火星上的八爪鱼—呃,外星人—拿个高倍天文望远镜看过来,事情就一目了然了。我们在追着你们跑,你们在追着我们跑,大家都在绕着同一个圈,像不像自行车场地追逐赛?要是有两条八爪鱼一起看,那还能喝点儿酒,打个赌。

哥们儿,你猜到底谁先追上谁,是人先变成机器人呢,还是机器人先变成人?要不咱赌一把?谁输了谁切一条须,做个铁板烧,怎么样?

我要撒孜然粉的。

明明是照烧酱更好。

半条孜然,半条照烧。

成交!

刹那间毕然好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化身为两条扭来扭去的软体动物,用不同的声音模拟它们的争论。然而,举手投足之间,他又分明带着那种仿佛被弹簧拉动的机械感。整个观众席都看着一个人在表演“机器人扮演的外星人”,并为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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