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说对了。在情绪管理上,我跟机器人一样,优点是冷静,缺点是过于冷静。
康妮想,这年头搞人工智能的都有一种上帝般的自信,毕然多半是按照吴均自己的样子塑造的。她一眼扫过去,刚刚完成表演的毕然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边发呆,恍惚间,康妮觉得他被暗绿色灯光勾勒的侧影完全是吴均的翻版。
放心吧,吴均总算想起来找补了一句,没有比机器人更热爱学习的物种了。他永远不会破罐破摔,这一回的破罐子的每一块碎片,都会重新组装,成为下一次的好罐子。
说话间,康妮看到有个浑身亮闪闪的女人在绕场半周之后径直朝毕然的桌边走去,路上还顺手拍了拍斜倚在吧台上的酒保,往他的手里塞了点儿什么。麦田俱乐部做旧如旧,一切都沿袭脱口秀俱乐部的古典传统,酒保是脱口秀舞台的隐形实权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既可以替你的表演发起一轮恰到好处的掌声,也有能力充当表演现场的“恐怖分子”。懂得及时给酒保塞小费的,一定是常年混迹脱口秀场的老手。
康妮的潜意识其实已经认出了那个女人,可她还没有时间让这种意识固定下来。她只是出于本能跳起来也向毕然的方向走去,在离他们俩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女人刻意提高了调门,好让半个场子都听见她的邀请。
我太喜欢你那股莫名其妙爱谁谁的劲儿了。一个月之后,要不要来给我的生日专场当暖场嘉宾?我想你没有理由拒绝。
她的嗓子眼里就像装了个引擎,通着电,好像你只要稍稍晃一下,每个字就能晃出一串笑声来。康妮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费力睁开。单凭这声音,她就知道是麦琪。
四
毕然确实没有理由拒绝。麦琪的生日专场是她与粉丝的年度之约,每年她在线下也就演那么一次,但用足了所有的商业资源。你就这么理解吧——康妮跟吴均说——这就相当于麦田俱乐部的春晚。所有的大平台都会直播,当天麦田VIP票的黑市价再创新高,去年专场一结束赞助商就订满了今年的广告位,再有想蹭这波流量的就只能在暖场表演上动脑筋。也就是说,从麦琪发出邀请的那一刻起,市场就已经替毕然估好了价。
真是个梦幻开局,吴均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顺利。他知道,前七年的三月八日,王三观教授年年都坐在当晚的VIP座席上,没有缺过一场。
康妮有气无力地说,麦琪也不傻。在每年物色暖场嘉宾的时候,她挑人的标准从来没有变过。都是清一色的男性,新鲜、特别、有争议,也有肉眼可见的瑕疵或失误。圈里人都知道,这些年她的嘉宾从不重复,用完之后便形同陌路。通常他们的水准刚好踩在麦琪的安全线上,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抢不走她的风头,适合她用最舒服、最稳当的姿势接住他们的演出,然后释放出她自己耀眼的光芒。
各取所需罢了,吴均咕哝了一句,是时候让骄傲的人类见识一下机器人的光芒了。
然而康妮并没有这样的底气。吴均要她相信机器人的自我进化能力,只要越过了某个临界点,他的每一步都会创造下一步,他的智能会爆炸,把人类甩到身后。康妮不知道毕然有没有跨过临界点,她只知道第一场开放麦下台的时候,困惑与兴奋在毕然的眼睛里交织在一起,隐隐预示着某些她无法驾驭的东西。这种表情倒是把毕然的五官组合得更为生动。他应该挺上镜的,康妮想。一旦这张脸出现在视频中,再配上合适的衣服(麦琪的赞助商会搞定这件事),观众就会对毕然的气质留下深刻印象。
从他的语气里,康妮一下子就明白最后一个才是核心问题。作为一个正在进入角色的脱口秀演员,毕然的肚子里装着全世界最大的笑料数据库,段子多到仿佛随时会从耳朵眼里飞出来,可他最大的烦恼是不知道自己好笑在哪里——这事儿本身很好笑。他可以通过高速运算,通过对素材的筛选和无数种排列组合,通过无数次模拟试错,寻找到搞笑的捷径,可他还是看不透人们快乐或者不快乐的原因。人类的笑容打动了他,他也学着人的样子操纵自己的表情,挤出各式各样的笑容,硅胶上的鱼尾纹和法令纹几可乱真。可是那个迷人的、舒展的、非理性的瞬间,倏然降临又刹那消散,他抓不住它的本质和规律。
基本上,吴均说,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的好奇心正在迅速转化成嫉妒。
难道机器人也会嫉妒?
这是好事。说得具体一点儿,这进一步激发了机器人学习的动力,也许智能爆炸正在提速中。
还要提速吗……我已经稳不住他的节奏了。
第一场开放麦之后,毕然又参加了好几场开放麦。他好像越来越享受观众的掌声和笑容。他的身体会自动搜集现场数据,分析什么样的内容、语气和形式会引发更高的分贝。这些数据将会直接影响到他以后的表演。可是,康妮也发现,一旦毕然预测的效果落空,他就会出现轻微的波动与紊乱。他会追问康妮,有些包袱为什么上次响了而这回没有响。康妮答不上来,只好说人嘛就是这样,要是你的观众都是机器人就好了。表面上看,毕然仍然比任何人类都要淡定,可是康妮隐隐觉得,他现在的淡定有一半是演出来的。
好在毕然的稿子取之不竭。观众慢慢开始接受这个古怪的“临时工”,接受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设定,想象他在夜间动物园里打工,隔着玻璃听豹子讲故事,或者满以为自己在宇宙飞船上找到了工作,最后却变成一坨太空垃圾,在两个空间站之间飘来飘去。然而他的表演效果并没有大幅度提升,只不过从差两口气进步到差一口气。
你的问题是梗太密太急,康妮说,你至少得给观众留出笑和喘气的时间吧。
可是到底留多少时间才合适呢?他们每个人的神经系统的反应速度和呼吸节奏完全不同。你为什么不培训一下观众,让他们先统一标准?
他只用了三秒钟就算出了答案:我参加的四场开放麦,这些平均值的波动幅度达到五秒以上,请问这还有什么参考价值?你们人类还有没有个准谱?
康妮想,毕然越来越大的脾气倒是脱口秀演员的标配(没有吐槽的欲望为什么要讲脱口秀?),可她没接口。而是把话题又引回了起点:人为什么会笑?
天底下没有比谈论幽默的机制更不幽默的事了,康妮说,解剖幽默就像解剖一只青蛙——
你是说,把幽默的头拧掉,挂起来,在腿上贴硫酸纸,看着它的脊髓产生屈腿反射?毕然说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卖力地表演着一只在实验室里挣扎的青蛙。
我的意思是,幽默这玩意儿经不住解剖,手起刀落,幽默就死了……
毕然耸耸肩。青蛙明明没有死透。
这是一句名言,一个比喻,一个——
你们人类的问题之一,就是比喻太多。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我说得再具体点。讲脱口秀就像打乒乓球拉了个弧圈球,为了让球落点刁钻,你的手势必须足够隐蔽,不能让观众看清楚。他们以为你是在往左边打,其实球最后转着转着落到了右边。
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可比性,毕然干巴巴地说,但我可以记住它。
事实证明,毕然确实记住了青蛙和乒乓球,在他被麦琪约到麦田俱乐部喝酒的那天晚上。康妮本想让他找个借口推掉,吴均觉得没必要。机器人的每一次社交都是升维的好机会,他说,不冒险怎么会有进步呢?那天晚上的情况,通过毕然的电子感官系统,实时投影到康妮家客厅的墙面上。吴均盘起腿来坐在地毯上,说你看这就是让机器人出去聊天的好处。康妮要他把音量调低一点儿,否则麦琪的笑声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她吃不消。
然而,台下的麦琪仿佛换了一副嗓子,绵软沙哑,像熟过头的西瓜。她说什么青蛙什么乒乓球啊,一听就是成天只晓得念书、不怎么上台的人瞎编的。吴均忍不住扫了一眼康妮,她面无表情。
你还不如说,脱口秀这玩意儿就像一头怎么也养不熟的动物,就那种猫科的。每当你觉得已经把它给驯服了,它就转过头咬你一口。
这个比喻句比较好懂,毕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专注地看着麦琪,各个机位的摄像头把她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略显松弛的颈纹上。
麦小姐,被猫科动物咬一口会留下明显的伤痕,需要及时处理。请问你被咬在哪儿啦?
麦琪愣了一下,随即她的沙瓤嗓发出嘎嘎的笑声。你可真逗啊毕然,换个男人这么跟我说话,我会以为他是在勾引我。她哈出一口酒气来,一层雾笼上毕然眼里的镜头,又迅速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