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体面人生保全指南by青雀 > A面(第2页)

A面(第2页)

长沙发的另一侧,米娅和苏眉抢着给早年离婚之后便一直单身的邵凤鸣看手机里的照片。也只有小邵(他就算头发已经秃了大半也还是小邵),才有耐心在她们俩之间周旋,每次都能想出新鲜的赞美角度——两个女人一共有分布在不同年龄段的三个孩子,一条狗,两只猫,一大缸热带鱼。

几乎在同时,米娅和苏眉的余光扫到于思曼,刚才忘形地跨在沙发上的中年妇女的臀和腹,顿时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绷直。米娅左腿略略弯曲,顺势虚跪在沙发角,右腿站直,左手拽住披肩裹住腰,右手亲热地揽住刚刚走到她身边的于思曼的肩膀。

小曼你真是哪哪儿都没变,就像薇薇的姐姐——不对,你跟薇薇就像双胞胎。

总得有人扮演称职的闺密,康啸宇想。在这场游戏里,苏眉的反应永远慢半拍。

刚降过一波温的暮秋,露台上已经不太能站脱掉外套的人。康啸宇却还是径自往露台上走,任凭江南的湿冷像纤柔而阴险的虫子,往关节的缝隙里钻。按照毕然的说法,他之所以喜欢在碧云天召集饭局,就是因为看中了这间包房的露台。康啸宇知道一定还有别的理由,但他宁愿相信毕然的说法。

他也喜欢这露台。尤其是在夏天傍晚,这里直到七点还不会暗下来。倚在露台的木椅上,眼前全无遮挡,你会觉得整座城市都热得卸下防御,迎着你,在所有的秘密上都掀开一个角。而你也热得失去了斗志,懒懒的,甚至不必看清它们。凭着夏夜的能见度,往东北方向你有时候能望到高架桥上的车流堵成一帧静止画面(一格一格的色块就像于思曼抽屉里的眼影盘),想象着下班路上的疲惫的人们困在里面,听着车载空调发出越来越响的咝咝声;往西北方向则是这座城市近郊别墅区的起点,最早买得起别墅的那群人都住在这里。你会再次惊讶于自己对生活的麻木,那种近乎发甜的麻木。

于思曼跟出来,在露台栏杆边站定。她没有看康啸宇,嘴里却在跟他说话。今天就算了吧,她说,来日方长。为什么算了?康啸宇说,我们早就讲好了,怎么能算了?你的毕总帮了我们大忙,这事儿不表示表示,我就不要在同学圈里混了。

表示表示也不用现开销吧,倒有点儿显得我们小气了,不像见过大世面。于思曼的语气有点儿急,甚至没时间计较毕然为什么成了“你的毕总”。

我见过的世面是不大,不过一顿饭总还请得起。康啸宇知道自己在偷换概念,可他就是忍不住。你放心,康啸宇的头侧转过来,盯着于思曼的眼睛说,我分得清好歹——薇薇的事儿,我一定得谢谢他。

于思曼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碧云天根本就是毕然自家地盘,在这里买单是他的权威他的享受。以她对康啸宇的了解,几乎立刻能想象出他会怎么反驳她。难道你想揣着这份人情,藏在抽屉里,压在枕头下,以后单独还给他?昨天晚上,他就这样质问过她。

你真无聊。于思曼一摔门,跑到隔壁去检查薇薇的奥数题,整晚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包房里一阵喧嚷。毕然那训练有素的声线,带着悦耳的共振传过来。来晚了,开好酒,必须是好酒。八八年的其实评分不如九二年的,不过也算拿得出手,今儿一定得开几瓶——毕竟要凑个三十年嘛。

怎么,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四梅花落

三十年前,也是在深秋,梅花落诗社成立。毕然宣布这个答案的时候,稍稍凑近玻璃醒酒器。整个包房的人都能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再醒个两分钟就差不多了。毕然微微点头,两根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交替叩击。米娅说不止三十年吧,明明在那年春天,老康老范他们,已经开始挑头拉场子了。以前的我不管,毕然一边说一边示意服务员给米娅倒上第一杯酒,我是在快要入冬的时候才混进来的。只有人凑齐了才算正式开张,是不是?

是是是,来来来,大家走一个。还是老康爽气,第一杯就见底。今儿这开局不错。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苏眉开始小声计算,那些年整个师大里究竟成立过多少诗社,有几个算是过了明路,能在社团联申请到经费。邵凤鸣用牙签挑起一只醉花螺,嘿嘿一笑,说我们这些人,没给一百多号人的“春风”拉去打杂,可见耳根都不软。

春风是师大的招牌,是高校联合赛诗会上的明星。那时候,在春风里出名的男生毕业了都不舍得走,他们去食堂不用带菜票,去小礼堂不用排队抢那些皱巴巴的跟菜票长得很像的录像券。那时候,女生从牙缝里省下的零花钱,可以在食堂里换一碗菜肉大馄饨,看诗人吃下去;也可以到小礼堂里占两个能看清莎朗·斯通大腿弧度的座位;或者买春风油印的诗集,在某一页留下几滴灰黄色的泪痕。

这三十年,在梅花落的聚会上,提起梅花落的次数,似乎还不及提起春风的多。在他们的回忆中,春风渐渐成了一个类似于传销组织的地方,尽管他们在师大念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传销。他们用“下线”来形容那些分布在各个系里的春风分社,说那些把菜票分一半给诗人的女孩子都是“脑残粉”。这叫“爱的供养”,苏眉说,顺势哼起了那首歌,甚至逼真地模仿出偶像歌手轻微的、奶声奶气的走调。米娅哧哧地笑,说,你确定你没有供养过?

我没有,我们梅花落不搞这一套。于思曼懒懒地注意到,苏眉讲这话的时候,瞥了康啸宇一眼。早十年,苏眉的眼神会成为她和康啸宇半真半假的争吵的调味剂,于思曼会笑着说,苏眉不是不想养你,而是没养成。现在,别说眼神了,哪怕苏眉趁着醉意揽住康啸宇亲一口,于思曼也懒得激动了。她只会觉得无聊。

站在春风的对立面,梅花落在他们的回忆中出淤泥而不染。他们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民间社团,跟学生会没有一点儿瓜葛,成员来自不同专业。他们从成立到解散只有三年,“全盛时期”只有三十几个人——因为他们宁缺毋滥,只有那些肯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的人才能入伙。他们宣布,他们才是——至少曾经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邵凤鸣说,诗歌的唯一灵魂是自由。他的脸不知道是被酒上了头,还是被这句话憋红的。两分钟前,他还在跟米娅打听投资移民新西兰的事情,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就像是往面包里塞进一团芥末。

照例,毕然娴熟地化解了突兀。他说他今晚推掉三件事,有个什么会现在还没结束,可他抬脚便溜。什么都能推,这个局我不能不来——我哪次不是这样?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我们是什么交情?我们这一代,事业、感情、钱、性,哪一样不是用血肉之躯去滚一滚,才滚明白的?

毕然似乎真的动了感情。这是精神家园啊,各位,他说,安放灵魂的地方。灵魂之外,都是场面上的事。场面是场面,灵魂是灵魂,不能混为一谈。康啸宇想,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毕然能在说这样宏大的词语时,不惹人讨厌。这是天分。

在这样的饭局里,所有的话题都是对“世风日下”的延伸或变奏。他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一切好事情都发生在以前,发生在那个初心尚未消逝的原点。开始总是好的,比如春风,然后就渐渐地走了味串了调。初心碎裂,渐渐溶蚀在岁月中。碰巧(天知道为什么那么巧),这一桌人都是例外。就好比,当中年的油脂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飞奔而来时,他们恰巧都不在那艘大船上。

通常,话说到这里,便是饭局气氛最愉悦的时刻。一桌人暗暗分享着集体构建的优越感,各种轻巧的段子在空气中友好地摩擦,你看到火花照亮刚刚洗过的牙齿表面。“春风”,多么平庸的名字,简直从一开始就预示了必将流于庸俗的结局。想当年,我们的“梅花落”可是郑重其事,投了三轮票才选出来的。

康啸宇记得那次投票,记得在最后一轮里于思曼怎样把他们俩的票都折成鸟的形状。“兰波”和“叶芝”都已经在前两轮给淘汰了,只剩下“梅花落”和“草生长”。于思曼说,“没有人看见草生长”当然不错,但那是外国人写的啊。在帕斯捷尔纳克和张枣之间,你感觉不到那种……嗯,那种微妙的、发自血缘的倾斜吗?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康啸宇念了好几遍,最后在于思曼的凝视中把票上的“草”改成了“花”。八比七,“梅花落”险胜,于思曼在回宿舍的路上踮起脚尖献上骄傲的初吻。她的睫毛在鼻翼两侧投下阴影,牙关紧闭。慌乱的康啸宇只能打着哆嗦在她嘴唇表面来回蹭。

康啸宇被三十年的时差震得微微晕眩。毕然的朗声大笑仿佛隔了一堵墙隐隐传进来。投票那会儿,毕然还没有加入诗社,却总是能把这段历史描述得栩栩如生,巧妙地融入他的演讲素材。他说不让一生中后悔的事情堆积成负能量是何等重要,他说落满梅花的南山是我们心底里最柔软的净土——但你不能陷进去,要不然净土就会成为沼泽。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突然一个急停,把一个温暖宽厚的微笑抛向康啸宇——你瞧,我又拿陈年旧事来班门弄斧了。我差点儿忘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文艺的逃兵,只有你康老师才是专家。

五新文艺

在康老师的圈子里,说别人是专家就跟骂人差不多。至少康啸宇的眼前会马上浮现出《新文艺》杂志开研讨会时,迎来送往的那些老面孔。他们签到,接过一模一样的环保袋,拿出其中的信封塞进公文包里,然后把环保袋留给自己的老婆买菜。你很容易判断专家们的资历。年轻一点儿的从会议一开始就把手里的材料翻出响声,用铅笔在白纸上奋力记录着什么。他们熟练地察言观色,计算着什么时候接过话筒才算既得体又不浪费——会议开到三分之二以后,媒体通常会走得一家都不剩。越是资格老的,越是不需要掩饰自己并不怎么熟悉会议的主题。书好不好,电影行不行,画高级不高级,我不用看,闻一闻就知道——真正的专家都这么说。

康老师相信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用于思曼的话说,康啸宇既不是缺少才气也不是毫无运气——他就是眼神差,看不准。看不准别人,看不准自己,更看不准形势。刚毕业那会儿,高校清汤寡水,只有他傻乎乎地选择留校,一边念秦教授的硕士,一边当哲学系的助教。秦教授北上发展之前,招呼他到家里来吃饭,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知道,这一走,康啸宇必然被系主任视为老秦留下的外人——剪掉他就像剪掉一只根本来不及长硬的翅膀,只是举手之劳。

即便如此——于思曼站在时间的瞭望台上指出——只要再忍两年,也许一年半就够了,全国高校的大规模扩招就开始了。在师大,一毕业就留校,一留校就有课教的好时光,早就是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了。如今,没有海外名校的学位,没有一点儿拿得出手的项目,你根本不好意思往学校递简历。相比之下,系主任的态度又算什么呢?事情是会变的,主任是会老的,小鞋穿着穿着,说不定会渐渐合脚的。

这两年,于思曼喜欢研究心理学。她说康啸宇之所以总是把一手好牌打烂,其实是受到了强烈的负面心理暗示的影响。康啸宇当然不承认,可他没法解释自己身上怎么会出现那么多巧合。从师大投奔出版社,三年就当上了总编助理,这明明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良好开局,怎么会转眼间就给逼到了阴暗的墙角?他上任以后签的第一个字,怎么会偏巧卷进一场出版事故?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