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面
“我们都是落在时代夹缝里的人。”
十三不靠
一B小调
那天B小调如果开着门,康啸宇说,事情就不一样了。
B小调是小区门口的干洗店的名字,白色亚克力板招牌上的蓝色的“B”被某次暴雨冲掉半截,从此成了“3小调”。整个锦绣苑的居民,甚至包括店里的人,都只管这家干洗店叫“干洗店”。这个简陋的店面其实有一个毫不相干的奇怪的名字,这事儿好像只有康啸宇记得。
后来再回忆那天的事,康啸宇只能从B小调讲起,它成了谈论整件事唯一的入口。你能想象,不过年不过节,也没停电,一家干洗店为什么不开门吗?康啸宇问得工工整整,带着那种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口气。如果它开着,康啸宇便可以把洗好的浅藏蓝外套取出来——只有它的样式和色调,尤其是那道比底色深一个色号的深藏蓝绲边,配上他的米色针织衫,才显得刚刚好。
刚刚好的意思是不太贵也不太贱,不太旧也不太新,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那天,康啸宇坐在“碧云天”的包房里舀起一块蛋白蒸雪蟹,感觉到腋窝下的接缝线头紧紧绷住,处在将断未断之间。在最不该走神的时候,他在想,衣服与肉体之间的关系很哲学、很尼采。他的肉体在想象中飞出簇新的白衬衫和灰正装,躲进藏在衣柜里的针织衫和那件被锁进B小调库房的外套里。他想象着衣领与脖子像拌累了嘴的早就没有**的老夫老妻那样自然和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硬地对抗。又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后颈往肩膀弥漫,他想象着白得刺眼的领口正被洇染成可疑的黄色。
事情过去整整三个礼拜之后,康啸宇才想起去B小调。招牌上掉落的半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找人来补上了。迎上来搭话的照例是那个喜欢在刘海上挂卷筒的女人,她的男人照例游离在昏暗的视野边缘。康啸宇依稀记得上次见到他时,他在柜台后面好几排真丝旗袍中露出小半张脸。现在他还是在那里,只是架子上换成了一溜羊绒大衣。寒暄中,外套被男人小心地递到眼前,接着那男人缓缓地瞟了康啸宇一眼。这对小夫妻的分工总是格外明确,女人说话,男人配上慢了半拍的动作和表情。
弟弟回乡下办酒,女人说,杂事太多需要人手,家里紧催着去火车站,都等不及贴张告示。不好意思啊康老师,耽误你正事了?
康老师点头,再摇头。他的手在熟悉的质地上摩挲,努力忍住不去假设——在碧云天,如果穿着这件衣服,他的情绪会不会稳定一些。
他把三周前穿过的那件白衬衫交到男人手里,说能洗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男人的手指被各种细腻的衣料磨炼得异常敏感,一下子就捏住衣角上略微发硬的那一块。他顺势翻过面来,衬衫摊在柜台上,迎着日光灯。
白衬衫上晕开一团暗红。女人劈头就问:血?
康啸宇几乎想顺嘴说“是”。想象整件事本来可能滑向更失控的方向,倒也是一种解脱。他不无遗憾地否认。喝多了,那是红酒。他冲着紧紧盯着他的男人笑,我酒量不行。
二于思曼
白衬衫和灰正装是康啸宇的老婆于思曼挑的。法国小众牌子,腰线、领口、肩膀都格外收窄了一分。好看就好看在这一分——于思曼从法国出差回来时,两根手指钩住衣架,歪着头对他说。
确实好看。可它只有挂在衣橱里才好看。他跟于思曼争辩,说他有的是衣服可以选,说一场老同学聚会没必要穿得像是去面试,说他康啸宇的气场不需要靠一套新衣服来提升。
所以,你激动什么,我说过你气场不够吗?
就像在大学里一样,于思曼总是用一句话结束战斗,连战场都打扫干净。三十年前她过生日,经济系的毕然在她宿舍门口转悠了三个钟头,以为用一台淡绿色的汉字BP机和一盒费列罗巧克力,就能撬走康啸宇的女朋友。于思曼说她的数字机够用了,毕竟,要费点儿心思猜的事情才好玩——小毕你说是不是?是是是。小毕把礼物悲愤地撂在月光最亮的那一片草丛上,走开三十米才回头看。他一路竖着耳朵听,没有听到于思曼离去的脚步声,但人已经不见踪影。凝固的画面被一只肥胖的老鼠打破,它横穿过宿舍门口。
毕然冲过去把礼物捡起来,带走了。
当时康啸宇并不在场。这一幕是通过毕然的叙述才在他眼前逼真起来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逸事成了一道可以随时拆卸的花边,适合镶嵌在毕然出席的几乎任何场合。最近一次是在网上转发了十万加的短视频,剪了五分钟的TED演讲现场。在他的故事里,于思曼的婉拒,成了毕然知耻后勇、通往成功未来的第一道阶梯。在他的故事里,于思曼不叫于思曼,叫“女神”。
“没有女神对我关上的这道门,”毕总说,“就没有世界向我打开的那些窗。”
聚光灯下的毕总,目光坚定,衣领坚挺,头发卷曲的弧度刚好把夹杂其中的白发勾勒出精致的、仿佛刻意挑染的轮廓。他把这类演讲的要诀拿捏得恰到好处:三言两语就能带出画面的小故事,毫无理解难度的转折,几句俏皮话。基调是既感伤又昂扬的,自嘲里透着自信,励志之余不失幽默。作为锦上添花,毕总让这个故事如藤蔓般向四面伸出卷须,挨个卷起再放下——女人和男人,成功与失败,新媒介与旧时光,业已消逝的诗和远方。
是的,他又说到了诗。他喜欢提醒观众他曾经是个诗人,校园诗人。他要你暂时忽略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家互联网企业的总裁,下个月就要首次公开募股。他当过诗人的唯一证据是当年在校刊上发表的那首诗,后来给选进了一本书,再后来给谱上了曲。流行歌曲而已,毕总说,上不了大雅之堂。
然而,只有这首流行歌曲能证明他们那个叫“梅花落”的诗社曾经存在过——搜索引擎的百科词条“校园民谣”在说到这首诗的时候提了一笔。那个词条甚至没有把整首诗都列出来。他们的青春,被历史封存成标本,只剩下副歌里最好听的那一句:
你绾起长发,断线缠绕其中,任凭我的风筝,倒挂在你的天空。
木吉他弹到“筝”字时空了一拍,好让歌手从容地滑个颤音。康啸宇每次在KTV里听到这一句,都想捂住耳朵。
三碧云天
溅在衬衫上的红酒据说是从法国波尔多的什么酒庄里直送过来的。反正碧云天里的人都这么说。门厅总台背后,一整面墙喷绘着夕阳笼罩下的葡萄园,光影层次被PS得过了头,色彩过渡的线条僵硬而尖锐。每次站在门厅里,康啸宇就觉得身边的于思曼成了一个陌生人,好像刚刚从墙上的画面里走出来。大片橘色光从画里溢出来,像是探出一只手,随时会把她抓回去。
在这团光里,于思曼脸上的浮粉绽开裂纹。他觉得她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
总台小姐一眼认出来这是毕总的老同学,冲着对讲机咕哝了几个字,就把他们引到包房里。每次都是同一间有日式马桶和意式吊灯的包房,主位背后的墙上挂着《草地上的午餐》。这不是喷绘画,是定制的临摹油画。康啸宇不得不承认,这一幅比他在大芬村见到的大部分“马奈”都顺眼一点儿,**的腿部肌肉的线条更结实。这幅油画也许出自哪个缺钱的美院油画系学生,他想。白胖的女人托着下巴,侧转头俯视桌面。通常,康啸宇就坐在毕然对面,一抬头就迎上女人挑衅的目光。
一切都像被摁在某条看不见的流水线上,反复循环。每次聚会,康啸宇和于思曼总是倒数第二个到场——进门冷眼一瞥就知道还差毕然。空调总是开得太足。话剧导演冯树跟电视综艺节目总导演廖巍照例占据长沙发的左侧,冯树正在给廖巍演示烟斗的用法。气派要足,腔调要好——关键是,这一整套耗时费力,你的注意力全在仪式感上,实际上并没吸进多少烟,肺里也就攒不下尼古丁了。
廖巍直摇头,说我们的工作节奏可不能这么玩——我琢磨过,最多试试电子烟。说话间,他一抬头看见康啸宇,说老冯你可以跟老康切磋切磋,他有的是时间。哪里哪里,康啸宇说,我也瞎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