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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6页)

编号7。全景—中近景—特写。四分三十秒。街道绿地草坪边,身后依稀能看到超市的影子。拎着满满一环保袋、显然刚刚完成采购的赵迎春,冲着塞过来的话筒局促地笑。她显然做过准备,也许对着镜子排练过很多遍。她的句子与句子之间,没有太多余的停顿。

我唱歌没调,可我会听。我也不知道九月唱得算不算好,反正他唱什么我都爱听。爱唱歌的孩子不会有坏心眼。家里条件不好,我什么也帮不了他,手机上我每天只能投一票。只好拜托九月的粉丝,帮帮忙,把他捞回来。这样够不够,算不算“打call”?

网上议论的那些,我没空看——嗯,看过一点点。谢谢大家关心,我们都挺好的,够吃够住,就是九月上台没那么多好看的衣服穿。这没什么要紧吧,大家也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

要不要继续上学?当然要。怎么会问这个?九月要是考上大学,户口就能落在学校里。我一直跟九月说,走路不能昂着头,要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踩稳,别人推也推不倒你。

赵迎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镜头往下扫,定格在她的右前臂上。环保袋拎手缠在那里,勒出浅浅的印痕。

编号11。中景—特写。排练室。五分四十秒。九月的手在吉他弦上下意识地拨弄,似乎在费力地搞懂画外音的提问。他一开口,缓慢的语速就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为什么要复活?我本来也没有死啊。(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上期已经告别过了,然后又说可以回来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好像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说我清醒。我清醒在哪里?

报名——你是说来参加海选?对,那是我自己报的名。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算有吧。在学校里,我老觉得后面有人在追我。我跑得快,他就跟得快,我慢他就慢。他跟我说话,喊我的名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有人推着你,把你一直推到了这里。也许我就是想换个地方透口气。什么?这个不能说?要剪掉?还得重来一遍?

我知道我会唱歌,但我不知道我可以在这里唱那么多,还会有人给我投票。梦想——第一期我就说了,我这人不太做梦的。就算梦见什么,醒来也会忘掉。

我妈——她真的不容易。不,我没有故事好讲。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编号25。中景。机房。一分五十九秒。廖巍神色凝重。

我们相信,也期待,每位被淘汰的学员都能在复活赛里得到公平的涅槃重生的机会。然而,就在录制复活赛的前夜,我们遗憾地接到了陈九月退赛的消息。事发突然,截至目前我们也没有得到任何退赛的理由,但我们尊重他的决定。《八音盒》见证了陈九月的成长,对他的未来,我们送上深深的祝福。九月,记得我们的约定,我相信你会回来。

赵迎春来辞工的时候,彭笑并不意外。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们也许都在等着这如释重负的一刻。彭笑多算了半年的工资给她,赵迎春木然接受,并不觉得因此就有义务多给一句解释。彭笑说你等等,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赵迎春使劲儿挤出一丝笑意,笑到一半似乎又意识到她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于是收住表情,嘴里咕哝了一句:放心吧,这么多年了,我还过得下去。

那九月呢?

赵迎春转过身,仿佛随手拉上了一扇看不见的滑动门。滑轮刚上过油,轻轻一推就关得严丝合缝。

直到第二天发现微信也被赵迎春拉黑时,彭笑才终于意识到整件事情最荒诞的地方。赵阿姨在廖家干了五年,这个家里几乎所有的秘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彭笑却只有赵迎春的身份证复印件。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在转瞬之间从极小变成极大,最后遁入空无。不管彭笑愿不愿意承认,在这座城市里,赵迎春曾经是跟她关系最密切的女人。

她想起几年前,那件震动了全国的保姆纵火案。当时赵迎春表现得比她彭笑还要激愤。三个小孩,三个啊——赵阿姨的眼袋有点儿肿——还有没有人性啊,还有没有?就好像,如果不及时表态,她就会凭空给自己招来某种嫌疑。彭笑曾经以为,赵迎春会永远这么机警而识趣,永远在乎她彭笑的信任。她把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

像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一样,没有人说得清楚真正的转折点在哪里——这跟电影或者小说完全不同。你写一个故事,可以安排主人公在一段时间里专心处理一件事,你可以让全世界都停下来配合他的感动或者愤怒,但你不可能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就好像,在《八音盒》复活赛之前,彭笑不可能选择什么时候收到晶晶的高中发来的学术警告信。

那天,她用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信里那个被严厉批评的Crystal指的就是她的女儿廖如晶。彭笑在这一天里打了十五个视频电话,试图弄懂引用不规范、抄袭和学术欺诈之间的区别,她带着哭腔问晶晶: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觉得你现在那么陌生?你到底交了什么朋友?你以前给我的成绩单,都是真实的吗?

晶晶嘴里冒出一串英文,最后用力甩甩头说,你反正够不着,急有什么用?

于是,在彭笑的记忆里,九月和晶晶在同一段时间里,都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两件事情不可理喻地搅在一起,最后居然都维持在同样的认知平面上。就好像有一个宽阔而冷峻的声音,用同样的言辞告诉她,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没有人诉诸法律。谣言自然生长,长到形状丰满时渐渐归于遗忘。三个月以后,彭笑偶然搜索九月的名字,还能看到有人提起他的母亲。情节编得很粗糙:六年前出了事故的男人(另一种说法是在外面有了故事)和直到男人消失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领过证的母亲。他们说,九月的清秀羸弱,他那可疑的“超然物外”,不过是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过度保护下的产物。(谁能看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彭笑终于想起去翻赵迎春用过的抽屉。她攒了七八年的积分,她的培训笔记,就跟她买菜记的账写在同一个本子上。那是廖巍顺手送给赵阿姨的,第八季《八音盒》的周边产品。孔雀蓝封皮,正中的八音盒图案上叠着银色的凹凸字:同一个梦想。

赵迎春的笔迹过于工整,没有一个错别字,只是在圆珠笔漏油的时候才会留下一小摊蓝黑色的污渍。彭笑从来不知道,她居然在每周唯一的那个休息日里,上过那么多家政公司和职业学院开的培训班。母婴照护、养老照护、医院护理。哪里有加分的希望,赵迎春就出现在哪里。她依稀记得,晶晶没出国前,赵迎春还咬着舌头跟她学过两天外语。这简直是一个太现成的励志脚本——彭笑想——可惜九月的人生,用的是另一个。

彭笑相信赵迎春还在这座城市里。彭笑没有在那个笔记本上找到确凿的总分,她想那一定是个充满希望的数字,没有人会舍得让它归零。那么九月怎么办?“可靠信源”说他中止了借读,学校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所刚刚因为九月上过娱乐频道的普通高中,无法承受下一回出现在新闻频道的风险。毕竟,班主任说她早就看出这孩子有点儿心理问题。彭笑每次想到这里,脑子就像短路一样,怎么也算不过来。中止借读意味着回到原籍准备高考?或者放弃高考,在城里打工?

廖巍没有彭笑的好奇心,他用沉默来回应一切有关九月的问题。退赛事件换来三个相关热搜:九月退赛原因不明。寻找九月。没有九月的总决赛。各项数据显示,第八季意外地终止颓势,尽管有一点儿虎头蛇尾,但赞助商对于节目组创造话题和引领潮流的能力恢复了信心。

又过了三个月,彭笑在一位知名音乐博主的综述里读到了陈九月的名字——作为一个失败的案例,他和一大堆选秀出身的人物挤在一起。那文章写得杂乱而细碎,每个字后面都好像拖着一条延长线或者一枚休止符,以至于他明明在说半年前的事情,你却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他的排比句就像一个空落落的圆,把九月的名字围困在其中。他说,那是身与心的错位,天分与标准的错位,本性与境遇的错位,愿望与现实的错位。他说,经过合适的包装,你可以在这个暧昧的、能衍生多重解释的形象上投射自己的影子。一旦形象崩塌或消失,那么,错位就会**出来,被阳光照得惨白。

彭笑想这些人实在太能写了,给根胡萝卜都能写出花来。那么高深而伤感的叹息,只是基于一个可信度并不高的传说:有人在心理诊所里看到了疑似九月的男孩,抑郁症,中度。没有图,没有真相。彭笑宁愿相信另一则传闻:有个戴着面具在网上开直播的匿名歌手很像九月——粉丝说,也许那就是九月。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管你给他刷棒棒糖还是火箭,他都说“收到谢谢”。彭笑觉得这样也好,简直是这个故事最理想的结局了。可她没有勇气去点开那条链接。

只有在家里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让机器人扫地的声音显得格外可笑的时候,彭笑才会由着自己沉溺在某种被催眠的状态里。她的毫不可靠的记忆里,会摇晃出她跟九月对话的碎片。这些碎片失去了语境,彼此毫无关联,有几片甚至飘到更远处,与关于晶晶的碎片粘连在一起。等这股子劲儿一过,机器人哼哼唧唧地爬向充电座,彭笑就会想,这里头有一大半应该是我自己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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